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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才將將在門口停下來,帶弟在門房口便一眼瞧見了,趕緊把石板兒往小椅子上一塞,便朝屋內(nèi)喊道:“他爹,趕緊出來幫忙提東西,先生和太太回來了!”
自己則歡歡喜喜的迎上來把冬秀從車上扶下來,“哎喲,可算是回來了,怎么也沒提前說一聲呢,也好叫我家那口子去接站啦……”
冬秀則是盯著她隆起的肚子大吃一驚:“你,你這是又懷上了?”
帶弟害羞的點點頭:“都七個月啦!”
“先讓太太進屋再說吧。”就她們說這兩句的功夫,崔有糧已經(jīng)默不吭聲的將箱子都拎在了手上,回頭提醒帶弟趕緊讓太太進門,沒見還有客人在么。
帶弟自然瞧見了先生手上抱著的孩子,還有個與太太同乘的女人,只是一時顧不上去理會。
冬秀結(jié)了車錢,又額外多給了許多小費,這樣的天氣里拉著他們跑過來實在不容易,把兩個車夫喜得是滿口子道謝不跌。
兩個車夫拉著車一邊往回走,一邊各自拿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原本雪白的汗巾頓時灰黃一片,又呸呸的連吐了幾口嘴里的沙塵,抱怨道:“這個鬼天氣真是不叫人好過,吸口氣倒有一兩飄絮二兩沙,我媳婦兒最怕這個,一遇到這天氣就要咳嗽得喘不過氣來,這好些日子都不敢出門了,連菜也要我給買回去……”想到今天多得的賞錢,拉車的小伙子又高興起來,“罷了,今兒托那位大方太太的福,我索性就早點收工,回家看媳婦兒去!哎,你說剛剛坐在我車上的那倆人,到底誰是正房太太呀?”
“肯定是給錢的那個呀,沒聽迎出門的那個小嫂子怎么叫她么?”
“我看不像,給錢的那個一看就更加年輕漂亮啊,誰家太太能比做小的還年輕的,而且旁邊那個還是小腳呢,我估摸著那位先生是娶了個小腳太太,又納了個女學生當小,現(xiàn)在這樣的事兒還少么,女學生既年輕漂亮又聰明場面,帶出去有面子,在家里還能理事,最得那些老爺先生們的喜愛,你瞧剛才那小腳太太,一聲也不吭,可見是被擠兌得沒地兒站了……”冬秀對這兩個車夫的八卦內(nèi)容自然是不得而知的,否則非得被嘔出一口老血不成,她們好好的堂姐妹竟然被人看成了那種姐妹,可真是叫人無語了!
不過他們這種組合在這時代也的確容易叫人誤會,就連帶弟心里也泛著嘀咕,暗自猜測這個一同回來的女人和小孩子的身份,生怕是先生做了什么對不住他們太太的事兒,從前太太還沒嫁給先生時村里就有流言傳出來,說是先生在外洋已經(jīng)娶了洋婆子,生了洋孩子了,把他們家奶奶惱得好長時間都沒睡好覺,現(xiàn)在看這孩子,莫不是先生真在娶他們太太前就與別人有了首尾,只是那女人不是傳說中的洋婆子,反而是個小腳女人,看著還有些眼熟……
崔有糧被打發(fā)出去燒熱水,帶弟則一邊挺著肚子給他們歸置行李,一邊與冬秀絮叨:“您這屋子我們每隔幾天就要打掃一遍的,特別是這段時間,外面見天的刮風沙,一天不擦洗,那桌子上就能蒙一層薄灰上去……索性之前趁著難得的好天兒給您把被褥都拆洗晾曬了一遍,現(xiàn)在正好派上用場。”
冬秀瞧她挺著個碩大的肚子在眼前忙亂,還要佝僂著身子去給他們鋪炕,頓時只覺心驚膽戰(zhàn),趕緊攔下她道:“你快放著吧,這炕等我們一會兒自己弄,你都這樣了可別再干這些彎腰弓背的活,小心閃著了!”
帶弟自己卻毫不在意:“我身體好著呢,哪能鋪個被子的活都干不了了,何況這都是第二個了,沒這么金貴!”
冬秀把她按在身邊坐下:“你先別忙,等我們先坐著喘口氣再說,哦,對了,一會兒咱們先把東廂房給收拾出來!”她又對大姐道:“大姐,你以后就帶著香兒住在東廂房吧!”
帶弟聽著太太這個稱呼心里就咯噔一下:太太這是已經(jīng)承認了那個女人和孩子啦?
冬秀又接著對大姐笑道:“大姐,你還認得出這個丫頭么?”
慧秀仔細打量了那個大肚子的小婦人一番,思索了一會兒便微笑著開口:“這是你身邊那個叫帶弟的丫頭吧,竟然也跟著你一起到北京城來了,挺好,長白了也長胖了,眉眼也開了,倒比以前漂亮多了,我一時都認不出來呢。”
帶弟望著那眉眼彎彎溫和笑對她的女人,一時驚疑不定:“你……”
當年大姐私奔的事兒就只有家里幾個人才知道,在帶弟他們眼里大小姐是真的已經(jīng)死了的,她雖然看著慧秀覺得眼熟,可也萬萬想不到那上頭去。
都這么多年過去了,冬秀也不覺得有什么好掩瞞的,直接對帶弟道:“這是大姐啊,你不記得了?那時候你吃了她多少點心啊,她還給你送過一方繡帕呢,你不是寶貝得很,一直擱在箱子里舍不得用嗎?”
帶弟恍然,一下子就認出了對面的女人是誰,頓時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慧秀面前手足無措的道:“大小姐?您是大小姐,我的天哪,您沒……”
她想說您還沒死,好在那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兩圈到底沒被她吐出來,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哎喲,這可真是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哦,這有什么好哭的,該高興才是啊,你看這就是大姐的女兒香兒,你快去把石板兒抱進來,大家都認識一下,以后這兩孩子就是個伴啦!”
帶弟答應一聲就出去把石板兒給抱進來了,冬秀他們南下的時候這孩子還只能躺在炕上玩自己的腳丫子呢,現(xiàn)在再看便覺真是長大了不少,看著也更實沉了,帶弟是兩手掐在他胳膊上把他給拎進來的。
冬秀一見這孩子聳肩縮脖的被他娘提溜進來,就跟個被母貓叨在嘴里的小貓仔兒似的可憐又可愛,忙伸手要去接他。
帶弟卻一扭身直接把他撂在地上,對冬秀道:“太太快別碰這小子,他身上可臟的很,這小子自從學會爬了就沒個安生時候,誰知道他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滾過,別污了您的衣裳!”
“這怕什么的,我這衣裳也是好幾天沒換了,不定還沒有咱們石板兒的干凈呢!”
她從小箱子里拿出給他帶的小禮物,一個做敲鼓狀的小猴子,抽動猴子活動的尾巴再松開手,那小猴子就自動的敲起鼓來,叮叮咚咚的聲音響成一片。
冬秀把那玩具托在手里,哄著石板兒過來拿,那孩子居然小屁股一撅,呼的從地上站起來,支楞著短肥的雙手朝她顫顫巍巍的走過來,而且越走越快,最后直接精準的抱著玩具撲進了她懷里。
大家被他那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逗得直樂,就連香兒也一臉好奇,笑盈盈的望著這個小孩子。
冬秀把香兒叫過來,對她溫聲道:“現(xiàn)在三姨要去給你們收拾屋子,你能不能幫忙看著這個小弟弟?”
香兒看著那個抱著玩具已經(jīng)開始上嘴啃的孩子,很貼心的答應了:“那我給他講阿凡提的故事聽。”
她在滬市的公寓樓里住著時就時常去小公園里給別的小孩子講故事,還因此很交了幾個小伙伴呢,性情也越發(fā)大方開朗了,估計是舉得很有成就感,她現(xiàn)在對給別人講故事很有興趣,在火車上還給大姐講了一路呢。
香兒是個很溫柔的小姐姐,石板兒也不是霸道鬧人的性子,兩人一個柔聲細語的教他不要吃玩具給他擦口水,一個乖乖的坐著啊啊的應和,居然很是和諧的玩到一塊兒去了。
冬秀便帶著帶弟和大姐到東廂房去,房間內(nèi)倒也打掃的挺干凈,一應家具擺設也是齊全的,只是一直沒有住過人,到底有幾分生硬和陳舊的氣味兒。
“等我先叫石板他爹把這炕給燒一通去去這屋里的潮氣和霉氣,再拿鹽水把桌椅板凳都擦一遍,哦,對了,家里還有太太先前買的許多香包和藥包呢,選幾個來熏熏屋子也成。”帶弟十分的熱絡,又對慧秀笑道:“大小姐和小小姐還沒睡過這北方的炕吧,一開始可能覺得怪怪的不適應,真睡過幾次就知道它的好了,那真是冬暖夏涼的,還寬敞又方便,特別是冬天的時候,恨不得一整天都窩在上面不下來呢!”
“那真是沒睡過,不過聽人說起過,說是冬天睡這炕就跟躺在熏籠上一樣熱乎,有時候還熱得直冒汗呢,倒是比咱們南方的床還好些……”
一時崔有糧來說熱水燒好了,冬秀便叫胡競之先去洗,她們女人洗起澡來可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完事的。
趁著崔有糧去燒炕的功夫,她又帶著兩人去翻被褥床單等物什,幸虧當初多做了好幾床備用的棉被,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晚飯照舊是從附近的酒樓里叫的一桌席面,幾人匆匆吃過飯又收拾了好一會兒才算完事,又各自從頭到腳的洗了一遍,時間已然將近十點了,冬秀累得連頭發(fā)也不及晾干就倒在炕上睡了過去,還是胡競之怕她濕著頭發(fā)睡覺會鬧頭疼病,自己慢慢的拿洋毛巾給她擦干了……
慧秀和香兒同樣是倒頭就睡,都來不及對新環(huán)境表示一下忐忑,整個內(nèi)院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外院的帶弟和崔有糧還沒睡著。
把打著小呼嚕睡得死沉的兒子悄悄抱到炕腳,夫妻倆小心翼翼的來了場親切友好的深入交流,只是到底顧忌著帶弟的大肚子,最后雖然也紓解了,卻不夠盡興。
崔有糧喘著粗氣躺倒在帶弟身邊,與她耳語道:“你要是也跟太太一樣就好了……”
帶弟橫了男人一眼,突然出手掐住他腰側(cè)的軟肉,威脅道:“這是什么混賬話,你別是見咱們太太長得好,就起了什么齷齪心思吧?”
崔有糧嘶嘶吸著冷氣把她的手扒開,惱道:“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種人嗎?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跟太太一樣懷孩子困難些就好了,瞧你這身子,我一碰你就有孩子、一碰你就有孩子,往后還叫我怎么過,還敢再沾你的身子嘛!照這樣下去咱們得生多少孩子啊。”
帶弟白他一眼:“孩子多了還不好,我這可是給你們老崔家開枝散葉呢,你爹娘要是還在,這會兒準保得把我當大功臣給供起來!”
崔有糧苦笑:“我們家要是那大富大貴不愁生養(yǎng)的,哪怕你一年生一個呢,那也只有歡喜的,可咱們家有什么呢,到現(xiàn)在連個落腳的房子也沒掙出來,幸虧先生太太人好,免費的房子給咱們住著,可咱們總要為以后打算打算啊,要是只有石板兒一個,咱們多受些累也能給他掙出買房子娶媳婦的錢,說不定還能送他去念書,這孩子一多……哎,只怕以后連飯都吃不飽啊!”
帶弟撫著自己的肚子,感受到肚皮上傳來的動靜,心里也有幾分擔憂起來,是啊,這以后孩子多了可怎么養(yǎng)呢,他們倆還都是孤家寡人一個,連個能幫忙帶孩子的老人都沒有,難道要叫她的石板兒跟她自己一樣,從小就要像個長工似的開始照顧弟弟妹妹、做家務活嗎,以后要是遇上個什么困難的年景,難道他們也要跟她爹似的賣孩子換錢活命嗎,又或者他們倆從此就不做那檔子事兒了,免得她不停的生,可這想想就不可能,她現(xiàn)在大著肚子,這男人還老想著折騰呢,有時候?qū)嵲谂涣耍€想得整宿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