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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是個十分神奇的所在,這里既有屋頂花園,又有露天茶室,既有飯店又有旅社,甚至還有單獨的舞廳和旱冰場,真要說起來,那簡直比現代shopping mall的功能還要齊備呢。
因為天冷,兩人出門時俱是棉衣棉褲的裹得嚴實,這一路爬樓梯走上來,都不禁有些微喘,背后還有了點汗意,冬秀不由感慨道:“要是商場能設置手扶電梯,再增設幾臺空調設備那就好了……”
“要真是那樣,你們只怕可以從天亮逛到天黑呢,累了再到旅社開間房休息一下,都不需要回家了……”胡競之調侃她。
兩人在茶室點了些飲品和小蛋糕,正在休息,卻見阮壁衡和她丈夫興沖沖的奔了過來,每人手上都拎著好幾個袋子和網兜,可見戰果頗豐啊。
“都怪他那會兒纏著我問東問西的,結果我跟他說完話一抬頭你倆就不見了,還害得我一通好找……”阮壁衡似真似假的嗔怪了幾句,見胡競之和冬秀旁邊干干凈凈的,不由得問道:“四哥你們沒買東西嗎?是不是沒找到地方,要不我一會兒陪你們再去一趟吧!”
“多謝你,不過我們東西都買齊了,只是已經全都放到送貨處去了!”
阮壁衡不由得道:“干嘛不自己拎著呀,這新買的東西就是要拿在自己手上才叫人開心呀!”
像她這樣買了好些名牌的,就更要自己拿著了,否則叫人一氣打包了送到家里去,誰還知道她買了那么貴重的東西啊,那豈不是錦衣夜行么。
“你都買了什么呀?”冬秀順著她的話問道。
這姑娘正在興頭上,正急于與人分享自己的戰利品呢,這會兒也顧不得嫌棄冬秀了,把自己買的東西一一擺到桌子上,十分自豪的與她介紹道:“這是一整套的揚州美人鴨蛋粉,這是羊羔皮的小高跟鞋……”
她一邊說,冬秀一邊十分配合的露出驚嘆羨慕之色,又不時跟著發表一下贊美之詞,即能搔到對方的癢處,又不失真誠和專業,這種商業互吹可是現代每個女生的必備技能,一時間把個阮壁衡高興得恨不得將她引為知己,覺得這江冬秀也不是沒有長處的,至少對穿搭打扮很有一套,聽著倒比那些賣貨的柜姐更精通呢,怪不得她這樣的年紀皮膚還能如此水靈嫩滑,想來于保養護膚一道上也是很有些心得的,要是能教給她就好了……
“天哪,你這些東西可樣樣都是最時髦的精品,想必所費不低吧!”冬秀暗自在心里咋舌,這些可都是輕奢貨,加在一起只怕不得花費個三五百大洋呢,這可真是大手筆啊,這才叫血拼呢。
“也沒花多少,千金難搏美人笑嘛,只要阿衡高興,花再多也是使得的!”小胡先生強忍著絞痛的內心,言不由衷的故作瀟灑狀,含情脈脈的看著自己的太太,天哪,這女人也太能敗家了,這什么百貨商場他以后是死活也不能再來了,這簡直就是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么……
“阿衡妹妹可真是有福氣,丈夫對你這樣的大方又體貼,簡直是把你捧在手心上疼啊,我看你的樣子算是知道這新女性該是個什么樣兒的了,真是怪叫人羨慕的,不怪乎現今人人都要做新女性呢!”
阮壁衡聽著對方的羨慕夸贊之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覺得她說得對極了,她這樣的新女性就該這樣的摩登而受人追捧啊,又覺得丈夫今兒實在是表現得不錯,一時倒肯給胡冠因幾分好臉,兩人倒也親密起來。
第99章 談心
用過一頓還算愉快的餐點后,他們便各自招了黃包車回家了。
想來大姐和那人該說的話、該述的情也都說完了,他們這會兒回去也不會打攪他們了。
果然,等他倆回到寓所時,那人便已經走掉了,冬秀雖然極想知道他們都聊了些什么、大姐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可現在也不是問話的好時機,只得先按下不提。
“太太,這是永安百貨的伙計給您送過來的東西,還有個條兒要您簽字,您不在就要鮑姨媽代勞了。”朱媽把客廳里的兩個箱子指給她看。
喝,行事還挺迅速嘛,跟同城快遞似的啊。
“那個條兒我寫了沒什么問題吧,那會兒看那個小伙計挺著急的……”慧秀有些擔心的問道。
“當然沒問題,那就是個確認簽收的條子罷了!”
冬秀一邊拆著包裝紙,體會著久違的拆快遞的快樂,一邊給個人派發禮物,大姐的是全套雅霜護膚品,新式連衣裙和一條真絲圍巾,給香兒的是紅色小皮鞋,帶存儲功能的八音盒,會眨眼睛的布偶貓,就連黃媽和朱媽也一人得了兩雙國產的厚棉襪和一瓶雪花膏……
當下人人歡欣,各自拿著禮物稀罕不已,特別是黃媽和朱媽,她們給那么多人家做過幫傭,頂好的主家也就是不克扣工錢,不隨意辱罵責打罷了,誰叫幫傭不是自己人,連家養的奴仆也比不上呢,更多的時候那些主家都是恨不得要賺回本一般的死命指使她們,誰還會給她們送禮物呢,哦喲,這可真是遇著好主家了……
待晚上香兒睡著了,冬秀到底擠進大姐的被窩里打算跟她來一次秉燭夜談了。
“大姐,等再過三兩個月競之的腳疾就要好得差不多了,那時候我們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是想著要帶你和香兒一塊過去的,只是不知道你自己是個什么打算?”
慧秀很是迷茫,又有些慌張:“我,我也不曉得,北京那么遠,這一去恐怕就再難回來了,何況,何況你跟妹夫已經幫了我許多了,我和香兒也沒有一直叫你們養著的道理,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冬秀笑道:“哪里就遠了,現在又有火車又有輪船,你要回來也不過是三五天的事兒,以后還有飛機呢,唰的一下,半天就能打個來回,快得很,至于你說要我們養著你和香兒的事,嘿,誰說我們要一直養著你們娘倆啦,等以后去了北京,你也是要出去找工作的,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咱們不過就是住在一起相互有個照應罷了,你可別指望我們養著你們啊!”
慧秀哪能聽不出來三妹這樣說是在寬她的心,在她嘴里好像萬事都不用發愁似的,倒叫慧秀也輕松了幾分,不由玩笑道:“我能找什么工作啊,只怕到時候賺的錢還不夠給你交伙食費的呢!”
“你要是還做那些縫縫補補、細細涮涮的活計自然是不成的,你放心,為了能叫你交得上伙食費和房租錢,我肯定會給你找個能賺錢的工作的!”
冬秀可不是跟她開玩笑,她都已經想好了要讓大姐去做什么工作了,那就是:幼師。
她都已經打聽好了,這時候的幼師既有正經科班畢業的,也有從基層干上去的,畢竟從學校走出來的幼師數量實在太過稀少了,政府對野路子出身的幼師也是十分鼓勵和支持的。
“到時候你就一邊在幼稚園里做些庶務,一邊跟那些老師學習,那些簡單的字你原本就認識,這就比很多人都有優勢了,你又天生的溫柔有耐性,肯定很快就能轉成老師!”冬秀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當老師?這,這我哪成啊……”
慧秀急忙否決了三妹的提議,能當老師的人那都得有大學問的,就她們村里的私塾先生還是個秀才出身呢,像她這樣沒用的人去當老師豈不是要誤人子弟么,不行不行。
“怎么不成,就是現在不成,那不是還可以學么,而且你這個老師是教導三到六歲的小孩兒的,根本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學問,咱們上次去幼兒園的時候你不是看見了么,那些老師就是帶著孩子們唱唱歌、跳跳舞,畫個畫,做個小游戲什么的,說白了就是帶著他們玩兒,這你還不會?”冬秀鼓勵她,又說:“況且香兒也是要上幼兒園的,你不是舍不得她,怕她被壞孩子欺負么,那你如果去她的幼兒園里做老師了,不是可以一直陪著她了嗎,而且等她上小學了,你說不定還可以跟著一起她的小學當老師呢,這樣一路陪伴著她長大不是很好么……”
慧秀聽著她描繪出來的美好場景十分心動,女兒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寄托和指望,能夠時刻與她在一起,她當然很是愿意,當下有些猶豫道:“這真能行?我真的可以去做老師,其實做不成老師也沒什么,在幼兒園里打雜也是一樣的,我可以去給她們洗衣服、做飯……”
冬秀聽不得她這沒志氣的話,當下打斷她:“只要你努力學習,肯定可以,我想香兒更想要一個當老師的娘,而不是當保姆的娘,你說對不對?”
她就是故意要拿香兒去刺一刺她,否則她永遠不敢直面這個世界,不敢改變自己。
“只不過,你們去了北京,可能就要徹底離開那個人了,等閑是見不著面了的。”冬秀握著大姐的手,低聲問她:“他今天來找你們,是要接你們回去還是怎樣?”
慧秀苦笑:“他哪敢接我們母女回去,只怕今天來見我們還是瞞著他家里那位呢!”
“怎么?他另娶了老婆,而且老婆還是個兇悍潑辣的?”怪不得上午見他,總覺得他眉間郁郁的有些憂愁,原來是家有河東獅,夫妻不和睦啊,雖然冬秀是個顏控,也很吃那位鮑先生的顏,可此時也不禁有幾分幸災樂禍:“活該呀,誰叫他哄騙你在先,拋妻棄女在后,非上趕著去做那陳世美呢,真是報應啊!”
“哎,這也怪不得他,這些年他也不好過。”慧秀聽了三妹的話忍不住為他辯駁一二,接著幽幽的道:“他并沒有哄騙我,當年是我自愿跟他走的,他也沒有辜負我,就算知道我有煙癮他都沒有嫌棄過我,反而一直在努力賺錢,想法幫我戒煙,后來我有了香兒……他是家中獨子,母親想他想得病了,怎么能不回去看看呢,何況香兒也大了,我們想著他家里父母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也會原諒我們了,于是他便先回去了,誰知這一去就是物是人非了……”
不用大姐再往下說,冬秀自己就能把這出故事腦補全了,這故事既狗血又毫無新意,無非是男方被父母誆騙回去,不知被人用什么手段強逼著娶了別人,或許父母還開恩的表示過要納大姐為妾,給她個名分啥的,可誰也沒想到這新娶的太太是個真正的河東獅,一下子變身王母娘娘,生生把一對有情人拆散,從此天隔兩方了。
果然,接下來大姐便期期艾艾的講述了兩人是如何被棒打鴛鴦,她又是如何被那個女人身無分文的趕出家門,如何被那個女人斷了鮑志東給她們娘倆的接濟,她又是如何一個人艱難的帶著香兒在這可怕的世界里謀生的。
聽完她的講述,冬秀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了,原來人家鮑志東還真算不上是陳世美,反而還挺有擔當和情義的,可就是這樣一個有道德感的人,居然就是被一個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撒潑手段給制住了,這也太難以置信了。
“他當年都敢跟你私奔,你倆感情又這么好,還有臉香兒,他居然真就任由那個女人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