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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之事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薛穹低首翻著手中的冊子,楊枝垂眸盯著手心,一路無話。
這是新帝繼位后的第一個除夕,饒是太常寺幾番上折,宮中仍極盡可能地熱鬧著,大紅琉璃宮燈掛滿了一條長廊,四處皆懸著茜紗與紅綢。楊枝隨薛穹坐在帝位右下手,內侍報帝后到時,她與一張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對,對方不期然愣了一瞬。
幾個月前少女的天真蕩然無存,滿頭珠翠之下是一張連脂粉也遮不住的疲倦的臉。
李挺亦是往她這邊投來了目光,然只不著痕跡的一瞬,便轉向了座下諸臣。
他是天生的帝王,這么些年來,他從未忘記過他天潢貴胄的身份與威儀。其實比之李燮,他更像李擎越一些。
宴后,李挺如愿留下了她。
從承天殿出來,已近子時。楊枝順著臺階向下,幾步之外的石階盡頭有一個人正在候著他,四野的風鼓起他的長袍,他像一個生生被拽回人間的仙人。
她想起他前夜醉酒時的呢喃,為什么,他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薛穹抬眸的剎那,忽有一簇焰火竄入空中,伴著一聲長嘯和遠處依稀的歡騰人聲,在黛藍夜色中炸開成一片短促卻不可逼視的繁華。
底下琉璃世界映出繁華的碎影,亦照出他眼底的一片澄澈。
楊枝緩緩走到他跟前,他看她一眼,確認她無事,轉身向前走:“明日我會安排你遠遠見他一面。”
沉沉的聲音從半步之外傳來,洇入積雪與萬家團圓的喜樂之中。
次日一早,薛穹果然來接她,上車后遞給她一方黑巾,楊枝自覺以黑巾覆眼,并不多話。
馬車在城中彎來繞去,半個時辰后,終于停在了一處宅院。薛穹領她進入宅院,替她取下黑巾。
宅院不大,他們在長廊的鏤空花窗前住腳,隔著窗格子,穿過依稀樹叢,看見院中一坐一立兩個人影。
只一眼,楊枝便覺心口被一只手攥住,久久喘不過氣來。
記憶中描摹了無數次的眉眼在眼前剎那展開,好像祈求了半生的愿望一下子成了真,那樣一種極致的渴望如閃電般自肺腑擴散至全身,腳下不覺趨出兩步,卻被薛穹按住肩頭。
“現下還不是時候。”微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似壓著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楊枝當即止步——她知道的,眼下不是沖動的時候,她與薛穹說好了的,得說到做到。
一墻之隔的院中他正揚起臉與身邊的人說著什么,臉頰似乎消瘦了一些,卻掛著淺淡從容的笑。楊枝似乎還從那笑中覺察出了一絲寵溺。
微微一愕,往立在他身邊的女子望去。那女子身量窈窕,楊枝轉目時她亦恰好偏過臉來,待看清那張臉,她猝不及防一震,身子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輕輕晃了一晃。
女子低下頭子,伸手用帕子撫過他鬢角。他只是溫柔地看著她,那一分溫柔,她曾在他望向自己的眼底窺見過。
薛穹上前下意識扶了扶她,輕道:“我們給他用了藥,他不記得眼前的事了,只依稀記得兩三年前的舊人舊事……你現在就算走過去,他也只會將你當一個陌生人。”
“你們……”楊枝感覺那只攥著自己心口的手一下子挪到了嗓子眼,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喉嚨口有如火鏑燎過,一片灼熱刺痛,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但他記得衛窈。”薛穹道,目光在她臉上一頓,又迅速挪開。輕輕一哂:“很神奇吧?”又補道:“我們并未苛待他,反而一直讓衛窈好生照料他——他除了自由,什么都有。”
“你們想用衛窈去套他的話,是嗎?”楊枝死死盯著他,良久,咬牙從緊抿的齒間擠出幾個字。話落,她忽而一哂:“他一定也還記得你,你為什么不自己去?”
薛穹眸光落在遠處的一根枯枝上:“你怎知我沒有?”輕輕一抖袍袖:“好了,你也看到他了,該和我回去了。”
楊枝又貪婪地透窗看了一眼,一陣近似絕望的酸楚在心頭漫開,連舌頭都是苦的——他們不知說了什么,衛窈笑得燦爛奪目,他亦整個人綻著溫潤的光,好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可他當真忘了她了嗎?他們一起經歷了那么多,他讓黃鶴叫她“夫人”,信中稱她為妻,怎么能那么輕易就忘了她?
一剎那,她有一種沖動,沖進去推開衛窈,搖醒他,讓他看看眼前的自己,讓他認出她。
然而她終究什么都未做,只那么又呆呆站了一瞬,轉身:“走吧。”
雪團子在她身后樹梢啪嗒一聲落下,隔窗的院中,柳軼塵像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受了驚,下意識轉頭。眸底幾乎是本能地一緊,又漫起令人無法穿透的大霧。
薛穹將楊枝送回別院,起身要走,走出幾步,卻忽被楊枝叫住:“那樣的藥你還有嗎?為什么不給我一顆?”
薛穹一愣,脊背顯見的僵直:“你知道我不會那么待你。”
那一晚的宮宴之后,皇后江氏忽然病倒了。天子連夜將整個太醫院都召進了宮,欣喜得知皇后有了喜,然而令人憂心的是,皇后思慮過重,身子骨弱,導致那胎相十分虛浮。
太醫院開了一堆藥,皇后的病仍不見好轉,連日勤勉的天子縮短了與臣工的會面,一下了朝便來看她,卻仍無濟于事,眼見著她越來越瘦削,終于在第五日,召了楊枝入宮。
楊枝一進皇后宮中,她精神便顯見好了許多:“楊姐姐!”
“娘娘……”
皇后才亮起的目光猝然暗了下去,好半天,才帶著點委屈與期冀地望著她,訥訥道:“你還像以前那樣叫我,好嗎?”
楊枝望著她,默然許久,唇邊牽起一點笑,應下一個“好”字。
“那你叫我一聲!”
楊枝看著她一如往昔地撒嬌神態,輕輕撫過她的發:“令梓。”
“欸!”她應得又快又清脆。
自那以后,楊枝就經常入宮看她,她的身體也日漸好了。
兩月中的一天夜里,宮中忽然各門緊閉,天子端坐承天殿,怒不可遏,桌上文房皆已被掃落在地,內侍不斷進進出出,向他稟報著最新的消息。楊枝安靜地跪在他面前,周遭的凌亂仿佛與她無關。“你打量朕不敢殺你是吧!說,你把皇后和江行策弄去哪里了!”
楊枝不置一詞,沉默以對。這才是她這一回進京的目的,江家父子是他們最重的一塊籌碼,他們不能有事。
李挺借江令梓將江令籌騙回京城,又想以江氏兄妹為要求,逼江范交出兵權,江范若是答應了,那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便陷入了被動。是以她與費烈商量,她來京城一趟,因為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得出江令籌,便是他一直捧在手心的三妹、當今的皇后江令梓。
而這一切還得仰賴鄭渠的幫助,因此她回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見了鄭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