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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琴煮鶴,暴殄天物!”楊枝忍不住斥他。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我不過是焚琴煮鶴,算節儉的了。”柳軼塵低頭又扒了一口飯,一個笑無聲無息地漫開在唇角。
桌上還有一道鴨血,柳軼塵見她一直沒動筷子,想起白日之事,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在桌下將她的手握住:“白日姜衍之死,嚇著了吧?”她的手細膩光滑,握在手心如握了一塊溫溫的美玉,伸手去握時太過自然,只想度些安全感給她,當真握入了手心,一種后知后覺的迤邐卻似瘋長的藤蔓一般,肆無忌憚地在心底伸開觸角。
他只覺整個心都被這一只手填的滿滿的。
楊枝沒料到他會忽然伸手過來,渾身僵了一僵。他鮮少干重活,手心并不怎么粗糲,但到底比女孩子手要粗一些,指上略有薄繭,密密包裹著卻無端讓人安心。
楊枝笑了笑,任由他握著自己,伸箸又為他夾了口菜:“倒是也沒那么膽小,只是的確有些意料之外。”
柳軼塵卻仍未松開手:“姜衍屋中的青瓷罐,是你著人放過去的?”
楊枝點頭:“那晚的確有人打著謝知敬的名義給我送茶,但我白日與謝知敬交談中就表現出了對此舉的厭惡,那謝知敬現在一腦門官司,巴結刑部還來不及,怎會腆著臉給我找不痛快?料想便是太守府有下人是旁人插的暗樁,見我白日吃了哪幾樣點心多喝了幾口茶,便自作聰明起來。”
“倒還算得上謹慎。”柳軼塵笑道:“那你怎會聯想到姜衍?”
“我不過是試試他……”楊枝道:“從京城出發前我就查過幾人背景……姜衍是個孤兒,從小在乞兒堆里長大。聽聞十二歲那年碰到個瘋道士,道士教了他幾手好功夫,后來便在鏢局武行打雜,又經武行舉薦,做了捕快。大人聽下來有沒有覺得熟悉?”
柳軼塵但笑不語。
楊枝見賣不了關子,便干脆道:“韋嬋說過,喜歡拜谷神的多是些窮苦人——朝霧、王嬤嬤再加上這個姜衍,都是無依無靠之人。來之前有人給了我一把刀一支筆……”故意看向柳軼塵,挑了挑眉:“說是鷸蚌相爭,還讓我猜猜哪個是漁翁。”
柳軼塵絲毫未覺不好意思,淡笑不減,從容如仙。
楊枝只好續道:“……我仔細想了一下,江衛兩氏相爭,一利天子,另一利……”
“李挺。”
“有人給我送了茶,若非討好,那便只能是嫁禍。倘是討好,那人沒道理借他人名頭。而若是嫁禍,那無非是為了讓我不要再查這個案子。”楊枝道:“現下最想這么做的,我思來想去,只有那個漁翁。而要是嫁禍,光有一罐茶沒有用,還得有一個由頭挑起事端,這由頭需有我身邊人挑起才更作真,我一一觀察了身邊的人,唯姜衍最為可疑。而且……”
“到江州前的一晚,我看到他與江行策私會了。”楊枝道,將那晚情形簡要說了一遍:“我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那個人是誰,但我身邊,眼下關頭想借機靠近江行策的,若非汲汲名利之心過熱,那便是別有所圖。若是熱衷名利,由我入手,自比由江行策入手更簡便些,畢竟……一路南下,他是因為我才愿與刑部之人同行的。”說到這里,怕他誤會,又補了一句:“他大抵也想知道,刑部究竟能在這個案子當中翻出多大的浪。”
柳軼塵聽到前一句,唇角是本能往下搭了撘,但她后一句出口,那一點幾不可察的弧度,卻又揚了回去。
說話間柳軼塵一碗飯已見了底,楊枝卻才動了幾筷子。暮春時節,天氣已經轉暖,然而傍晚時候,一陣風襲來,還是有些微無傷大雅的涼意。柳軼塵見她說的興起,不動聲色地從食盒中另盛了碗飯,替換掉她跟前已有些涼了飯碗:“別光顧著說話,吃飯。”
楊枝老實不客氣地端起飯碗,沒皮沒臉地一笑:“大人說過的,食不言寢不語——那我就說盡興了再吃,免得大人再嫌棄我不斯文。”
柳軼塵用一種“仿佛你現在就多斯文”似的眼神覷了她一眼,又為她盛了碗湯:“那只怕這頓飯要吃到地老天荒了。”
作者有話說:
柳哥就知道吃。
小楊也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以后女主外,男主內。
第五十五章
楊枝悶頭專心吃了會飯, 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問:“那給姜衍的信上,究竟寫了什么?與衛脩相關?”
柳軼塵贊賞地覷了她一眼, 點點頭:“只有四個字——衛脩必死。”
饒是已有所料, 楊枝眉心還是輕輕一跳:“真是鐵東來的字跡?”
“你說呢?”
“薛大……人不會看錯的。”楊枝道。
柳軼塵輕哼一聲:“你就那么相信他?”見她垂下眼, 又忍不住補道:“薛聞蒼的眼力見自然是好的,只是他肯不肯說真話, 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 那日有人冒充他的筆跡給你寫情信,你不是也未看出來?”這一句話本是要安慰她的, 出了口, 卻不知怎么回事, 莫名添了幾縷酸味。連他自己也覺察到了,轉過眼,眸光躲閃般的,落在了那叢翠竹上。
楊枝卻只抓住了他話中實在的意思:“你說什么?哪個信?”她自然立刻猜到了柳軼塵說的是哪個信, 只是一時之間, 心中驚疑交加,不知從何問起。
柳軼塵收回目光,輕輕典了典袖子上的褶皺:“紅紙封著的、你一直疑我偷看過的那封。”
“你果真偷看了!”楊枝霍然起立。
柳軼塵抬起眼, 清澈雙目如洗過的青天, 一點塵埃都沒有:“你就這么看我?”
這一反問令楊枝忽然短了氣勢,心中卻仍覺得堵了點什么, 唇微微翹起。柳軼塵見狀, 拉過她衣袖, 忽然沉下聲:“我再說一遍, 那信我沒看過。只是有一件事, 我得坦白。”
“坦白”總是和“謊言”或“欺瞞”連在一起的,楊枝沒有就勢落座,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清清泠泠的眼底閃過一絲審視。
柳軼塵觸及她這目光,轉瞬避開,道:“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和薛聞蒼打賭的那幅畫嗎?”
“嗯。”這都什么時候的事了?且還雞毛蒜皮。只是那畫……是為了個從沆瀣門救出來的姑娘……楊枝眸光微微一動,眼底更添了幾分鷹隼般的考教,灼灼盯著面前這個“壞”水可以填滿一整個桑湖的端方“君子”。
“君子”沉默片刻,道:“那扇面上,我畫的是你。”
“嗯?”楊枝一時仍未反應過來。
“我與薛聞蒼打賭,認輸的自毀其畫,三年不碰畫筆。”柳軼塵徐徐道,有意無意拿眼角窺她的臉色,楊枝卻渾然不覺,柳軼塵這一句已然在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認輸的自毀其畫,三年不碰畫筆。
薛穹就那么輕易認輸了?
她沒看過柳軼塵的畫,但薛穹的才華她豈能不知?
便是宮中整個畫院翻過來,只怕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可他卻認輸了……因為那畫上畫的是她?
清高孤傲的薛公子,寧可認輸,也不愿毀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