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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到了住的地方,房子在北三環附近,小區安靜,房子簇新,兩室一廳,房間據說被小秘書布置過,溫馨舒適,卻有些過于幼稚,窗簾床品都是甜美活潑的碎花荷葉邊。
程遠讓她先休息一陣,晚上再過來接她出去“接風洗塵”,順便介紹北京這邊項目組的同事們。
程遠前腳方走,裴櫻便給張玉珊打電話,張玉珊有備無患,搶先道:“不管怎樣,先住一陣子,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溫世安,你一個人住哪我都不安心。”
提到溫世安,裴櫻無可奈何,張玉珊打蛇隨棍上,馬上又打聽起“高中同學”的典故來,裴櫻不愿多說,找借口掛了電話,幸好張玉珊那頭也忙,未就此事過多糾纏。
稍事歇息,下午五點多程遠又回來了,接她去了飯店,到的時候包廂里早就已經坐了好些男男女女,程遠一一介紹開去。飯前稍加寒暄,待菜一上,程遠便端著酒過來敬:“裴助理,您是分公司跟總部的紐帶橋梁,上通下達都靠您費心,分公司這邊的事情就拜托多多關照。”
這樣客氣,裴櫻受寵若驚。
在座程遠級別最高,有他做榜樣,剩下的年輕男女一個一個也跟著上來敬酒。說話客氣斯文,卻綿里藏針,裴櫻面皮薄,不懂耍滑,一頓飯下來,竟已被敬得頭發暈。胃里不舒服,趁著買單開票找了個機會去洗手間,怕人看見,特意下了層樓才進的洗手間,不好意思在洗手盆里吐,蹲在廁所想吐又吐不出來,兀自難受。
不多時外頭又進來幾個女人,洗了手正照鏡子,整理儀容。
其中一人道:“媽的,我真替你不值,先前那個助理撂挑子,多少活都是你幫著干的,現在項目收尾,卻空降個女人過來白撿便宜。”
“人家是‘皇親國戚’,‘欽差大臣’,沒看見程總都要賣她幾分面子,機場親自接機,還讓她登堂入室?”
“真惡心,有后臺了不起,算了不說這些。我聽說總部最近又出事了,‘瘟神’在停車場半夜叫人給打了,這事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
“打人的那位來頭肯定不小,不然監控視頻不會憑空消失,還查了這么久都沒查出來……”
“公共場合,別亂說話……”
“這有什么,這里就算有外人也不認識我們,未必那女人在樓上也能聽見我們說話?怕什么?”
一時無人接話。
那女人神秘兮兮道:“我聽說,溫蘇二人先前就有積怨。那兩人是高中校友,還搶過女朋友,蘇總氣不過被溫總撬了女友就把人車給點了。溫又找人在夜總會把他藥翻了,差點讓同性戀占了便宜。后來雖然被孫總救走了,但是蘇總的好兄弟被同性戀那啥了,蘇帶人去報仇,卻讓溫捅了刀子,差點一命嗚呼。現在過了這么多年,兜兜轉轉,竟然又被王總請來擔任公司獨立董事,不但每天要面對不說,聽說姓溫的經常借故幫著王總對付蘇總,我覺得,蘇總只怕早就想收拾人了。”
“這事以后別出去胡說八道,你們這幫應屆畢業生,正事不上心,瞎好奇,得了點八卦就人來瘋。走了走了,別照鏡子了,別讓領導久等。”
等那兩人走后,裴櫻歇了會,用清水漱了口,往樓上去。
大家都喝了酒,程遠車也不開,攜裴櫻打車返家,眾人鳥獸散去。
一回到家,程遠進了房間,便緊閉房門。程遠住的是主臥,帶獨立衛浴,裴櫻住的客臥洗手間卻是公用,她取了衣物出來洗漱,完畢后回房,一直都未見程遠再出房門一步。
第二天早晨上班,程遠在客廳碰見她,跟她說自己先去樓下等,一會開車一起去公司。
裴櫻整裝完畢,一邊下樓一邊猶疑,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也還罷了,又在一處上班,每天還坐他的車,這以后真不知該多尷尬。不覺已走到程遠車邊,她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坐副駕駛,若不坐前面,豈不是堂而皇之把人當司機了,若是坐進去又……她想著卻還是開了前門。
副駕駛座上卻放著一只電腦包,她愣了一下,程遠仿若才反應過來:“啊,不好意思,我每天一個人都習慣了……”說著要去把包拎到后座。
裴櫻忙道:“沒關系,我坐后面好了。”馬上打開后座將電腦包扔進去,矮身坐了進去。
此后幾天雖然依舊坐程遠車上下班,但除了早餐,二人都在公司解決剩余兩頓,晚上下了班,程遠若無應酬也是關在房內絕不出門半步,雖然偶爾撞見還會有些尷尬,卻比初始她預料的要好多了。
裴櫻沒上幾天班,又被張玉珊一通電話十萬火急召回了省城,不待她同意,已提前知會行政部給她出了機票。
傍晚五點鐘,張玉珊的別墅花園。
花園里建著個紅漆木質小涼亭,亭子立在水上,一條小徑連接主路,周圍隔水種著高大的合歡花,樹下密密實實簇擁著大蓬大蓬的梔子。梔子花幽暗潔白墜在郁郁蔥蔥間,又隨茂盛枝葉爭先恐后往水央木亭探頭,合歡花高大的樹枝橫溢斜出搭在木亭八角頂上,粉色花須洋洋灑灑鋪滿半邊屋頂,間或飄下幾朵落入水中,池底水波微漾,幾尾艷麗的錦鯉姿態嫻雅,悠游擺動長尾。夏末的暑氣蒸騰著濃花厚草,風乍起,吹開一園清涼芬芳,說不出的愜意。
此時木亭中央木桌旁坐著一男一女。
桌上擱著數份文件,那年輕女人正用簽字筆認真簽署自己的名字,手肘擱在一旁文件上,偶爾能瞧見漏出的文件名《檢察機關刑事損害賠償申請書》。
不多時她把所有文件簽署好,那男人仔細查看過,這才將文件收在包里對她說:“大概半個月后會有結果,我還有事,先不打攪你了。”
裴櫻又感激又尷尬,卻不知如何表達,只得干巴巴地連連道謝。
那人含糊一笑,意有所指:“要謝也不該是我!”
裴櫻一時語塞,心里又煩了起來。那人已里拎著公文包沖她微笑道別,又朝不遠處那一大一小散步人影點頭,這才走到路邊的雷克塞斯前鉆進去,開走了。
張玉珊把兒子交給保姆,走過來,裴櫻仍舊混亂著,也不及回避。
張玉珊隔著不遠不近審視她:“陳巍已經很久不接案子了。”
“……”
張玉珊笑:“還說不是王潔瑜的對手,你哪里省油了?”
“我……”裴櫻想了想,結果雖然已擺在面前,她卻仍舊理不出頭緒,更不知如何解釋,“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你有那本事嗎?”張玉珊一屁股在她對面坐下來,探看她臉色,“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還能幫你爭取到賠償,算起來你自己當年認了罪,也算妨礙公務。”
裴櫻關心的不是賠償,心中慚愧又希冀,忐忑不安問道:“真的有用嗎?”
自從聽說王潔瑜手中掌握當年李心雨的罪證,她就試圖上網查過。但是過了這么多年,她當年也認了罪,而且兩年前王仕堯的案子牽連部門甚多,下獄的下獄,自盡的自盡,關鍵人物死無對證,李心雨又下落不明,國內司法關于受理賠償這一塊一直區分不明,只怕有冤無處伸,查來查去心也灰了。
“陳巍當年可是本省律政界炙手可熱的金牌律師,后來雖然隱退了,但仍不可小覷,他既然說半個月后有結果,那就一定會有結果。”
裴櫻懵懵懂懂“哦”了一句,似乎仍舊不敢相信夢想多年,眼看要成真。
張玉珊道:“人證據都幫你搶來了,不聲不響交到該交的地方,又找人幫你辦妥手續,你這邊打算怎么辦?”
驟降的喜悅將裴櫻沖得暈頭轉向,她根本來不及思考,此時此刻,張玉珊點醒了她,可她仍舊不愿正視,故意縱容自己的忽略。
張玉珊悶聲笑:“我說錯了,扮豬吃老虎,你才是高手,王潔瑜不是你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