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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櫻不做聲,張醫師道:“沒事,沒事,就是有點貧血。”
晚上裴櫻也記不起趕蘇正則走,隨意做了幾個菜,蘇正則也不敢挑三揀四,跟著一起草草吃過晚飯,小浩已溜到二胖子家看動畫片,蘇正則老實地回到藥房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裴櫻坐在灶臺前煎藥,張醫師坐在矮桌邊抽煙。
屋里沒有開燈,藥罐子下那微弱的火跳躍著,映在裴櫻臉上,張醫師就著火光卷著煙卷。裴櫻慢慢往灶里添柴火,灶臺上架著的是張醫師自己給自己開的中藥,藥香彌漫在整個屋子里,兩人都沉默著。
裴櫻輕聲道:“明天還是去市醫院檢查一下吧。”
“有什么好去的,我就是貧血,我自己是醫生我還不知道。”
“我不放心,還是去市醫院檢查檢查,看看是什么問題。”
“不去了。現在家里的錢,我算了一下,加柜上的,總共大概還有一千多,過年前進藥都不夠,明年開春小浩還要交學費,雖然現在國家說免學費,但是雜七雜八加起來也得好幾百。市里的醫院,隨隨便便好幾百就出去了,咱不花那個冤枉錢。”
張家診所基本不賺錢,地里長出來的也僅供糊口,小浩的學費還得靠每年養兩頭豬,小浩的父親又從不寄錢回家,這些裴櫻也知道:“我以前在牢里存了點工資,加起來大概也有……”
張醫師把煙卷往地上一扔,踩滅星火,堅決道:“都說不去了。藥可以了,把火滅了吧。”
裴櫻熄了火,整個屋子頓時陷入黑暗,只有灶膛里那點微弱的火星在掙扎著,一閃一閃,映得裴櫻忽明忽暗。在這黑暗里傳來裴櫻的聲音:“我可以出去打工。”
“你去外面能做什么,你沒有文憑,又……年紀又這么大了!”
“我聽大宇說,鎮上有人回來招工,工地上現在緊缺小工,女人他們也要。勤快一點的女的,一個月也有拿四五千。”
“胡鬧,你一個姑娘家怎么能去工地干活!別怪舅舅多事,陳老師是個老實人,你要是能跟了他,下半輩子安安穩穩的,我也就安心了。說來說去,都怪我當年不應該讓你姑姑把你領走,不然,也不會……”
“你別說了,那時候舅媽得了癌癥,家里比現在還窮,我知道你也是沒有辦法,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那個陳老師,以后叫他別來了,我不想嫁人。”
張醫師脾氣執拗,到老了尤勝,裴櫻不愿與他爭辯,起身去藥房。門外偷聽的蘇正則來不及轉移,拄著拐杖,硬著頭皮諂媚地對裴櫻笑:“落了點東西,取了東西我就去村長家住。”
裴櫻卻沒說什么,徑直掠過他過去了。
☆、第9章 舅舅得了什么病
第二天一大早,陳建州就拎了幾網兜水果補品上門來拜訪,裴櫻在豬欄前喂豬,陳建州期期艾艾地走到她身邊:“裴……裴姑娘,聽說你舅舅昨天暈倒了?”
“嗯。”裴櫻現在沒心情應付陳建州。
“是什么病?”
“不知道。”
“那怎么不去市醫院里檢查檢查呢,年紀大了,拖不得。”
“舅舅怕花錢,家里的錢他要留著給小浩交學費的。”
“去檢查一次花不了多少錢!”
“那也沒有錢!”
“我有錢。”
裴櫻半天沒吭聲,陳建州這畏首畏尾的樣子實在讓人平添幾分厭惡。
陳老師豁出去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不是嫌棄我年紀太大?”
裴櫻克制著,未及回答,小浩跌跌撞撞跑來,神情驚懼:“姑姑,爺爺從樓上摔下來了,摔破頭了,流了好多血啊。”
裴櫻急得把豬食盆一摔,忙進屋。
張醫師是從樓上摔下來的,后腦勺撞破硬物,傷口不斷往外冒血。望著張醫師那張青紫瘦削的臉,渾濁的雙眼,裴櫻眼淚差點掉出來。
陳建州叫來三輪車把張醫師送到鎮衛生所,草草處理了傷口,又馬不停蹄地趕著最后一輛班車去了市里。照了片,沒傷著骨頭,裴櫻才略略放下心來。天色太晚,市里離水頭鎮七八十公里,全是山路,晚上班車早停了,租個車回來得好幾百,在市里找個旅館住一晚也得好幾百,裴櫻舍不得,最后還是按照陳建州的建議住到他大姨家去了。
陳老師的阿姨姓鄒,也是水頭鎮出來的,因為早年從商,經營有方,現在已經舉家搬遷到市里。鄒阿姨早久聞裴櫻大名,對舅甥倆自然十分熱情,第二天親自開車送他們去市醫院給張醫師做檢查。
裴櫻在醫院泡了一天,下午五點多才收集完所有的單據,托鄒阿姨找了個老專家診斷。老專家翻完了所有單據,把裴櫻叫到里間說:“老人家得的是腎衰竭,通俗一點來說,就是尿毒癥。”
說著又給裴櫻講解化驗單上那些化學符號是什么意思,有哪些數據超標了:“你舅舅這個病,比較嚴重。你看這個,這個是肌酐,當這個數據大于442就已經是尿毒癥早期了,大于707屬于尿毒癥晚期,現在老人家的達到903,已經比較嚴重了,如果不換腎的話,需要做透析。這是個花錢的病,要是能住院的話,最好住院。我先給你們開一個月的透析,每周三次,先做幾次透析看看效果再說。要是你們不住院的話,回去一定要注意不能讓病人勞累。”
專家再三跟裴櫻解釋完尿毒癥做透析的必要性后讓裴櫻拿著單據去交費,裴櫻在交費臺問了問,光醫生開的一個月透析費用就將近六千塊,她身上的錢早已經花光了,張醫師做化驗的錢還有一半是陳建州墊付的。但是若不做透析,舅舅屬于尿毒癥晚期,醫生說要是不做透析,那就只能看個人身體狀況了。這意思明白不過,如果不做透析,大概只能等死了。
裴櫻身上錢不夠,暫時打算先回上牛村,趕不上回水頭鎮的班車,鄒阿姨又把他們三個送回水頭鎮,一行人心事重重,都沒什么心思說話。陳建州和鄒阿姨一路送他們到上牛村,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等他們走了裴櫻才記起還欠著陳建州的錢。她拿著錢追出去,那車早已經沒影了,幸好鄰村有人騎摩托去鎮上辦事,捎了她一程。
鎮上不大,陳建州家在鎮上那棟大房子十分顯眼,裴櫻沒費什么力氣就找到了陳家。
水頭鎮上臨街的房子一樓都建成了門面,人住在樓上,上樓下樓都從后院過。裴櫻還沒走近陳家后院,在弄子里就聽見有人在吵架。
一個尖利激動的中年女聲:“陳建州,你以前挑三揀四,我都不說你。但是,你要是再跟上牛村那個姓裴的來往,我就饒不了你。你大姨都跟我說了,那個張醫師得的是尿毒癥,每個月都要做透析,透析費都要好幾千。要是不做透析就要換腎,一個腎沒有幾十萬換得下來嗎?再說就是換了腎,每個月也還得花幾千塊保命,你大姨說這種富貴病就算是攤在她身上都未必扛得起,那就是個無底洞,錢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打不起。”
“他們家老的老,小的小,兒子在外面打牌賭博鬼混,他老子得了這燒錢的病他能拿得出錢就出鬼了。你要是娶了這個姓裴的,將來這一老一少還不得著落到你的身上,你要是不給她舅舅看病,不給那小的上學,她能饒得了你?你別看她悶聲不響好欺負,人不可貌相,你也不打聽打聽她怎么坐了十年牢,那能是個善茬嗎?我告訴你,你大姨已經在龍潭山給你物色了一個女孩子,在鎮上藥店上班,清清白白的姑娘,你明兒就給我去見見。這個姓裴的任憑她是個天仙,你也不能要。你聽見了沒有?”
院子里沉默了一陣。
那女人又尖聲道:“我說話你聽見沒有,明天就給我去見見那女孩子。姓裴的要是來找你,我幫你擋著。”
陳建州還是沒聲音。
“我跟你說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明天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