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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去吧,哎呀!”陳建州極不情愿。
院外的裴櫻已經氣得嘴唇發抖,臉上火辣辣的,就像是當眾被人甩了個耳光。她很沖進去將那幾百塊錢摔他們臉上,但是她畢竟壓抑久了,輕易不容易失控,終究攥著錢,默默地離開了。
走在路上,她慢慢想明白了。陳建州的母親說得對,舅舅的病每個月透析要好幾千,吃的營養品又要花不少錢。醫生說如果不透析,身體里的毒素很快會沉積在各個器官,引起各種并發癥,尿毒癥后期有一大部分人是死于并發癥。舅舅必須做透析,她必須要盡快弄到錢,可是她上哪兒去弄這么大一筆錢呢?
天黑透了,月亮高高地掛在中天,然而今天的月亮有些發青,周圍的云彩被暈染得青黑,青黑得有些詭異。她在荒涼的馬路上一個人慢慢走著,只覺得力氣全失,有些虛脫。
從鎮上到上牛村這條路她經常走,可現在走在這條沒有路燈的馬路上,四周安靜得連蟲鳴都聽不見,沒有行人作伴,她越走越冷,仿佛這條黑路仿佛怎么都走不到盡頭。無人作伴,沒有路燈,路途漫長對她來說都不算什么,可是現在,想著舅舅的病,想著小浩這么小,想著被陳建州母親那樣侮辱,她突然軟弱起來,恨不得一屁股坐在路邊再也不要起來,再也不要面對這些事這些人。
她多么想找個人,找個懷抱大哭一場,然而她這一輩子自從父母死后便再沒有人抱過她,再沒有人保護過她,她一直撐過來了,此刻她終于有些累了,累到走不動了。
裴櫻自出獄在張醫師家,忙前忙后辛苦了兩個多月,今日又在醫院里跑了一天,晚飯都沒吃上,身子虧欠,低血糖一發作,頭暈目線渾身冷汗不停,她靠坐在橋欄邊。不一會兒天空突然下起暴雨來,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生疼,裴櫻很快就被澆透了,可她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靠著靠著就想這么永遠靠下去。
鄉下人晚上怕費電向來歇得早,暴雨夜更不會有人出門。隨著身體溫度的流逝,裴櫻知道自己若是不掙扎著走回家恐怕十分兇險,可是她真的沒有力氣了。心里漸漸有些委屈,終于明白舅舅說讓她嫁人找依靠的道理,如果嫁了人,至少會有人惦記著她,也許看她這么晚不回家會擔心,會出來尋找,她可以撲在他懷里大哭一場。可是現在她既希望小浩和舅舅會出來尋她,又希望他們不要來,這么大的雨,舅舅身體不好,小浩那么小……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昏昏沉沉的時候好像記得有人把她抱了起來,她漸漸覺得不那么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又變成了少年時期的模樣,她和懷恩站在兩座極高的冰山上,冰山被雪水沖垮,漸漸分離,他們彼此遙望卻越隔越遠。她很著急,企圖尋找出路,卻聽見對面懷恩溫柔的聲音傳來:“阿櫻,你要學會忍耐,我們都是置身不可行差步錯的山脊,一不小心摔下去就會沉沒海底,你要學會忍耐?!?
可是隨著冰山漂移,顧懷恩的面容漸漸模糊,她一著急,就滑下了冰山,落入不見天日的冰海深處,又冷又黑,無人搭救。
她在海底絕望掙扎:“懷恩!救我!”
裴櫻自噩夢中驚醒,一額頭涔涔的汗珠。自己躺著的屋內擺著三張床,都躺著像裴櫻一樣掛水的病患,門口還有幾條長凳,都坐滿了人,白灰墻,水泥地,老式書桌,她認出來這是水頭鎮鎮衛生所。
蘇正則那雙熟悉的眼睛緊盯著自己。
☆、第10章 你要對我負責
回憶漸漸浮上腦海,她忙想坐起來,起身太快,頭一暈,又軟倒在病床上。
護士見她醒來忙過來查看,溫柔安撫:“你昨天淋了雨,發了一夜高燒,又沒吃東西,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蘇正則可沒那么好脾氣,見她亂動,指著她的鼻子大罵:“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差點就死了?!?
原來最后是他救了她,裴櫻躺在床上,無助地把目光投向蘇正則: “我舅舅他們呢?”
等候一旁的大宇忙過來:“你舅舅在家,小浩上學去了。昨天晚上你舅舅身體不好睡得早,要不是小浩找到蘇董,都沒人知道你沒回家。蘇董找陳大叔借了三輪車去找的你,你渾身濕透了,又發著高燒,蘇董找你淋了雨傷口也進了水,陳大叔這才把你們送到了鎮衛生所。你放心,陳大叔已經給你家人帶話了,小浩放學也會來看你。你醒了就好,我現在就回去告訴他們?!?
“麻煩你了,大宇?!彼坏皖^注意到身上穿著的竟是件寬大的男襯衫。
蘇正則解釋道:“是我的衣服,你濕透了,我又不知道你的衣服放在哪,只好叫大宇把我的衣服帶來,放心,是護士給你換上的?!?
“謝謝?!迸釞雅e目四望,不知為何鎮衛生所今天病人特別多,護士倒有好幾個,忙來忙去,她基本上插不上嘴,她動了動。
“你想干什么?”
輸了一晚上液,她早就憋得受不了了,裴櫻忍了忍,十分不好意思地說:“我……想上個廁所。”
“我帶你去,鎮衛生所我來過幾次了,我知道廁所在哪?!碧K正則態度十分積極,站起來幫她拿吊瓶,裴櫻還有點不好意思:“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你自己怎么去,又要上廁所,又要拿吊瓶?!?
“我……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你家輸液的時候,不也是你陪我去的?”
剛摔傷那會兒,蘇正則在張家連續打了好幾天的抗生素,有時舅舅不在家就是裴櫻舉著吊瓶陪蘇正則上的廁所。那時候陪蘇正則上廁所簡直是裴櫻的酷刑,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轍,堅決不肯讓蘇正則陪。蘇正則知道說得越多,裴櫻越害羞,便滿不在乎地拿起吊瓶,拄著拐杖一瘸一拐把裴櫻往樓梯處的衛生間推搡。二人拉拉扯扯,一不小心撞到上樓梯的醫生,那醫生手里文件灑了一地。裴櫻忙蹲下身去撿,蘇正則也忙不迭道歉,醫生卻愣愣地望著地上撿拾卷宗的身影身形完全僵住了,裴櫻撿完卷宗直起身來,剛要說話,也一下愣住了。
蘇正則悄悄在她耳邊嘀咕:“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顧懷恩目前在鎮衛生所工作?!?
裴櫻下意識地想要逃,可是手上插著輸液管,她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她曾那樣努力將面前的人塵封,可是如此猝不及防地,就像潰爛多年的傷口一遭讓人揭開,她心口不由自主開始緊縮,縮得喘不過起來,一股熱氣直逼眼眶,她得使出渾身力氣才能勉強將淚意收住。
護士跑過來接走蘇正則的吊瓶:“蘇先生,你的繃帶昨天晚上進了水,才重新包扎過,不能亂動,當心感染?!闭f著又提醒顧懷恩,“顧醫生,病人已經來了,正在辦公室等您?!?
顧懷恩的目光這才從裴櫻轉到蘇正則,又移回裴櫻身上那寬大的男襯衫,蘇正則玩味地看著兩人。
護士十分不解地望著渾身僵硬的顧懷恩,她已經提醒第二次了:“顧醫生,病人已經來了,正在辦公室等您?!?
顧懷恩這才哦了一聲,往自己辦公室走,蘇正則不懷好意的在裴櫻耳邊輕聲說:“他是不是誤會了,要不要我去解釋一下?”
蘇正則話未完,裴櫻冷冷打斷:“不用?!闭f著請護士帶她去了洗手間。
待到了洗手間,裴櫻終于有時間來緩沖。
裴櫻在洗手間磨蹭,護士舉著吊瓶閑著無聊就向她介紹:“剛才你們碰到的那個是顧醫生,從省醫下來的,省衛生廳號召身體人民醫院的醫生成立隊伍下鄉支援社區醫院三個月,所以他們就來了?!?
裴櫻上完廁所回到病床上繼續輸液,省廳號召醫生下鄉支援社區,免費為病人檢查手術,鎮衛生所人山人海,顧懷恩忙得不可開交。裴櫻暫時不用面對顧懷恩,終于稍稍放下心來,她躺在床上假寐,一邊盤算著脫身計劃。
蘇正則卻仿佛吃錯了藥,格外煩人,她剛一躺下他就來敲她的床頭欄桿:“起來,起來,知道你睡不著?!?
裴櫻本來發燒頭就暈,這下被他敲得想吐,翻過身來,怒目圓瞪:“你干什么?”
“起來吃點東西。”
“我沒胃口,不想吃?!闭f著裴櫻又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
蘇正則去扯她被子,低聲咬牙道:“快點,快點,起來,起來,不想吃也要吃,醫生說了空腹打針對身體不好,必須吃?!?
雖然蘇正則從前討人厭,好歹有個底線,今日他仿佛哪個神經搭錯了線,裴櫻氣得把被子一掀,惱火地坐起來:“你有完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