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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我媽媽一直都是把她當(dāng)親生的一樣，有一次，媽為了爸罵了我姐一句，都差點跟我爸離婚。再說，那時候大家都年紀(jì)小，不懂事，誰家沒點吵吵鬧鬧呢？姐就算生我的氣，生我爸的氣，也不該生我媽的氣呀。我們坐十幾個小時的車，來了這么多次，每回我姐不是去山里了，就是去田里了，她怎么老不肯見我們呢？”年輕女人接著激動地說。

年輕女人激動的聲音被喝止：“心雨，不許對舅舅沒大沒小?！?

那年輕女人聲音是變小了，語氣里卻夾滿了更多怨氣：“舅舅，不怕實話告訴您，我們家為了把她從牢里贖出來，整個家都被掏空了一半?？墒撬霆z后，寧愿來您這個鄉(xiāng)下每天砍柴下地也不愿回我們家，這不是傷我媽的心嗎？”

“啪！”年輕女人話沒說完，臉上便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中年女人厲聲道：“要不是你，她原本也不會坐牢！”

張醫(yī)師長嘆一聲道：“唉，你看你這是干什么，打孩子干什么？”

“舅舅，原是我對不起我姐，那時候我年紀(jì)小，公安局的說如果我包庇就要坐牢，我被嚇得什么都說了。為了這個，媽媽都生了我十年的氣了，姐要是怪我，我也認(rèn)了，要我怎樣賠罪都可以。”年輕女人摸著臉，抽抽噎噎，委委屈屈道。

張醫(yī)師嘆氣說：“美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是阿櫻運氣不好，也不能怪心雨。”

“可我就是想見她一面，您能幫我去找找她嗎？以前她在牢里的時候，我每年都去見她，她也不肯見我。這都過去十年了，好容易巴望著把她弄出來，她怎么還是不肯見我呢？這樣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呢？我哥嫂過世得早，我也沒有照顧好他們的女兒，反而還把她送進(jìn)了牢房，我死了以后怎么有臉去見他們??？” 說著那女人便啜泣起來。

蘇美心情真意切，張醫(yī)師沒辦法，只得嘆口氣，答應(yīng)著：“那我去幫你們找找，你們稍微坐坐。”

那對母女便也起身說要跟著去找，蘇正則靠著墻根，正打算轉(zhuǎn)移，小浩悄悄溜到他身邊，對他小聲說：“蘇叔叔，你想不想知道我表姑去了哪里？”

蘇正則瞧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心里頓時有了底：“你知道？”

小浩得意地說：“每次他們來，表姑都藏在那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們肯定找不到。”

蘇正則又好氣又好笑：“你表姑為什么不肯跟她們回去？”

“爺爺說他們家人都對表姑不好。表姑的姑父對她不好，她表妹也總是欺負(fù)她，她姑姑只知道哭……”

小孩子說話夾七纏八說不清楚，蘇正則無意與他就此深入討論，問道：“你表姑在哪里？”

小浩指了指半坡方向的石灰山：“表姑就藏在石頭山的山洞里?！?

小浩生怕蘇正則抓他一起去找表姑，說完一溜煙就跑了。

半坡上隱隱露出幾塊巨型石灰?guī)r，仿佛聳立在山頭的巨人俯瞰著正個上牛村的土地。山下是一大片坡地，長滿了野花野草，雖是冬季，那些不知名的花草仍是開得熱火朝天。

蘇正則沿著上山的道路慢慢走著，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裴櫻正和一個高大的男人在說話。蘇正則悄悄鉆進(jìn)山腳的灌木叢，躡手躡腳往上摸，走得近了，蘇正則驚得差點從灌木叢里跌出來，那和裴櫻站在一起的正是上午給他做檢查的省人民醫(yī)院外科醫(yī)生顧懷恩。

☆、第7章 告訴我你們的關(guān)系

裴櫻背對著顧懷恩，薄薄的肩膀雖瘦弱卻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倔強(qiáng)氣，那男人似乎想靠近裴櫻卻又不敢，躊躇幾分，終于開口：“在李叔叔家那幾年我那么努力，就是為了長大了有能力去照顧你，讓你不受委屈。你在牢里不肯見我，那年聽說你受重傷差點死了，我只覺得天都灰了，覺得這么多年的隱忍努力都白費了?，F(xiàn)在我長大了，能夠自立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顧懷恩想起年少時期與裴櫻一起寄人籬下的日子，說得十分情動。

十年不見，顧懷恩更添沉穩(wěn)，他向來少年老成，內(nèi)斂深沉，從不肯輕易將情緒示人，此刻能把話說到這地步已十分不易。裴櫻深吸一口氣，經(jīng)過十年牢獄，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能夠忘了當(dāng)年的事情，以為自己變得足夠堅強(qiáng)了，可是卻仿佛更脆弱了，一看到這張面孔都會忍不住想哭。

她是不能回憶起那段往事的，于是逼著自己強(qiáng)硬打斷：“別說了?！?

顧懷恩沉默了一會，語氣越發(fā)卑微：“我已經(jīng)不住在李叔叔家了，你要是不愿意跟心雨和美心阿姨回去，那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跟我回去，我給你找地方，你舅舅和外甥都可以一起帶過去？”

“我不會跟你去的，你走吧。”

“你……真的不能夠原諒我嗎？”

“我們已經(jīng)不屬于同一個世界了，你以后不要來找我了。”裴櫻聲音冰冷，斬釘截鐵。

一時兩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顧懷恩不愿意走，裴櫻如斗雞一般梗著脖子。

蘇正則熱鬧沒看夠，但打著石膏貓在灌木叢十分不好受，腿傷發(fā)癢，他忍不住去抓，又忘了右手?jǐn)嗔舜蛑?，一動便是一陣鉆心的疼，他“啊”的一聲，站不穩(wěn)，終于從樹叢里落出來。

抬頭見顧懷恩，只好厚著臉皮假裝驚訝：“顧醫(yī)生，你怎么在這里啊？”

顧懷恩震驚地望著他。

蘇正則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于是往地下一躺，借題發(fā)揮：“哎喲，痛死我了，顧醫(yī)生，我站不起來了，能借我只手嗎？”

顧懷恩當(dāng)然沒忘記蘇正則的身份，就算知道他在偷聽也拿他沒辦法只得走過來扶他。

蘇正則臉皮向來厚，拉著顧懷恩裝模作樣一頓寒暄，裴櫻早已爬上石頭山不見了蹤影。顧懷恩知道今日與裴櫻已談不出結(jié)果，懶得應(yīng)付蘇正則，借口還要回市里，告別而去。

蘇正則稍微休息一陣，待傷口不疼了，沿著山坡往石山走去。

那石頭山是此地兒童的樂園，常年被人攀爬，平緩的石頭上被踩出了各種凹槽。蘇正則傷勢大好，石頭山坡勢平緩，手腳并用，花了不少力氣才爬上去。

裴櫻坐在大石塊上，前面被兩扇高高的石頭屏風(fēng)擋著，裴櫻眼神帶著一絲悲涼望著前方。他剛想探究，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那雙大大的眼睛看著他，眼里一片茫然，那是一種對世事無法把握的茫然。不知為什么，蘇正則心里突然泛起一陣漣漪，像有什么東西落進(jìn)了平靜的湖面。在張醫(yī)師家住了這么久，她像個陀螺一樣不停干活，從來都知道下一刻自己要去忙什么，她怎么會茫然憂傷？

裴櫻看見他來也沒說什么，轉(zhuǎn)過頭去，仍舊望著山下發(fā)呆。

這里地勢高，石頭屏風(fēng)擋住山下人的視線，可里面卻能看見外面。十一月的原野莊稼都收了，田隴里種了一壟一壟的菠菜，芹菜，白菜，空地里則長滿了野花野草紫云英，滿眼的翠綠，涼風(fēng)自山下吹來，混著一陣野花野草的香味和午后土地特有的清香，明明是初冬，卻讓人有幾分春天的愜意，令人心曠神怡。

“原來你躲在這兒，風(fēng)景不錯。” 蘇正則在她身邊找塊地方坐下來，贊嘆不已。

裴櫻孤獨慣了，有心事的時候，她尤不喜歡有人打擾，可蘇正則硬生生地闖進(jìn)她的生活里，她被迫無奈過了幾天，居然也有些習(xí)慣這個他，只能由他去，一轉(zhuǎn)頭她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蘇正則從沒見過這么憂郁茫然的裴櫻，便想逗她生氣，他看著面前的巨石說：“這個山倒挺好的，炸了可以燒石灰。”

沒想到裴櫻惆悵地看著山坡道:“燒了，用來建廠房么？”

蘇正則微微一笑：“是啊，這里將來要住八百多員工呢，要建造廠房，宿舍，發(fā)電廠，提煉廠，我們的目標(biāo)是年產(chǎn)值兩億。”他越說越意氣風(fēng)發(fā)，手豪氣地一揮，指著一大片山道：“這里將來，整個都要被推平?！?

裴櫻側(cè)望著他，沒想到，他不油嘴滑舌的時候，居然有幾分殺伐決斷，睥睨天下的氣勢。她沒說什么，又開始望著那片山坡出神。

見她怔怔的，蘇正則終于忍不住問道：“我看見你姑姑了，她們來接你，為什么不愿意跟她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