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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的嘴角不由勾了起來,微微低頭,掩了眼角眉稍忍不住的笑意,發覺李睦警覺地立刻朝他看過來,馬上話鋒一轉,又問起馬鐙的事來。
“???”李睦早知道她這“馬鐙”一露面一定會有人問,在想怎么打結才能把衣帶系牢的時候就想好了說辭,又在心里反復琢磨過,如今一被問及,旁的不想,這早就思索了許多遍的應答順理成章就說出來了,“阿兄日前曾言,待他得空,便要考教我的騎射弓馬。于弓馬一道,他素來嚴厲,容不得人半點懈怠,若不能應對下來,定要罰我每日拉弓數百。”
聳一聳肩,攤一攤手,仿佛以布為蹬,計算射程都是被太史慈逼到沒法子了靈光突現才想出來的辦法。只是手里的肉干晃了晃,嘴里剛剛咽下一口,有點氣勢不足。
周瑜笑了笑,不置可否。
初見此物的震驚與興奮之后,這一路他已反復思量過。以布為蹬固然方便,可戰場沖殺,刀鋒箭雨之下,也極易斷損。若是兵士騎術不精,便極有可能直接被掀下馬背,戰陣瞬息百變,一旦墜馬的人數超過三成,那這一支騎兵就和送死無異了。
但若是換用鐵打……只怕此物一旦出現在戰場上,數月之間便會傳遍諸地。這一看就能知道用途和打造方式的器具,或許最初能給他帶來暫時的優勢。但北人本就擅馬上作戰,若是有了此物,怕從此北地騎兵,轉眼間就會變成他和孫策最大的夢魘。
看周瑜突然之間沉默下來,目光輕閃,仿佛被眼前徐徐西沉的落日之景所吸引,李睦卻隱約察覺到他似乎意并不在此。
眨眨眼,再咬一口肉干,略一思索,她試探地問了句:“你想……把馬鐙用于騎兵?”
周瑜自嘲似地一笑,輕嘆一口氣:“只怕我騎兵未壯,反為劉備、袁術所用,得不酬失,績不償勞,徒惹人笑耳?!?
只是終究還是覺得可惜,騎兵之利,他思往已久,如今明知有一法只需一年半載便能建立一支獨屬江東的騎兵,卻非但不能用,還要牢牢將其掩住,就連孫策,也不能露出半點端倪。否則,照他的性子,定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以騎兵全力一拼。
明知可為而不能為,仿佛蓄滿力氣的一拳偏偏又打不出去,周瑜負在背后的雙手緩緩收緊,只想要仰天長嘯,一泄梗在心口的郁結之氣。
“此言不得宣于諸將之前,動搖軍心,不得聞于伯符耳中,致他冒進,只能今日隨口一言,出于我口,入于你耳。知其能用而不當用,終心里不甘,讓你見笑了。”
人都道他周公瑾少年得志,遇知己之主,托君臣之義,結骨肉之情。他一言則孫策必行,他一計而孫策必從,何等意氣,何等暢然。殊不知正因為此,他更需事事周詳,明知江東之地,徑深不足,若不全力西進取荊州為根基,實在難以有所施展,可卻又不能露半分之憂。面對劉表在荊州根基愈深,劉備袁術又虎視于側,亦不能顯一絲之慮。
卻不知為何,一句“不甘”,今日竟在這小女子面前如此坦然的就說了出來。
許是這馬鐙之法,本就是源自這小女子的一念突發奇想,他便下意識地覺得這份不甘之情也該只有這小女子能體會了罷。
“不能用便不能用吧,不過既然我能想到,旁人自然也能想到……”李睦將最后一口肉干塞到嘴里,也覺得可惜,便跟著嘆了口氣。想想先有公孫瓚的白馬義從,之后還有曹操的虎豹騎,哪怕不算騎兵,袁紹的先登營,劉備的白耳兵,也都是青史留名之軍。若非這次陰差陽錯,得高順之下八百陷陣營,相比之下,江東還真的是拿不出支像樣的兵馬來。
略略思索了片刻,她回頭往馬群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周瑜身上看了一眼,猶猶豫豫:“若說這馬身上,倒是還有一件東西,雖不能如馬鐙這般立竿見影,卻不至于被人看一眼就能學去。”
她仔細看過了,所有的戰馬蹄上都纏了草桿和樹皮,而孫策和周瑜的馬蹄子上則是裹著皮革,卻不見一副馬蹄鐵。
這個年代,不但騎兵難得,戰馬更是難求。長途奔襲,翻山躍水,許多戰馬常常因馬蹄的耗損尚有余力卻連邁步都困難,只能勉強配種之后便直接宰殺。
只是李睦卻拿不準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能不能打出一副馬蹄鐵來。畢竟要打造出蹄環形的光滑鐵盤來,又要上釘入蹄,為避免脫落,還要用鐵釘的倒鉤扣到馬的足踝上,整個過程她前世也只見過一次,還是在草原上看熱鬧般擠著人頭看的,真要說怎么打出來的,鐵要幾分厚,幾分寬,鐵釘如何上,倒鉤又該如何扣,卻是一無所知。
她連說帶比劃,眼見著周瑜目光湛湛,聽得仔細,越說越心虛,最后心一橫,手一擺:“我也就如此一想,能否做成你還是另請工匠問一問,免得蹄鐵沒打出來,反倒傷了馬。若是萬幸能成,此物與馬鐙相比隱秘了不少,還能趁著制法不曾外泄時,成批地往北面賣個高價,既不用擔心增長了他人戰力,又得了實際的好處,里子面子就都有了?!?
“馬蹄裹鐵?”
看著少女談起交易就一臉向往,周瑜想到壽春初見時,她也是如此言辭鑿鑿,奇貨可居,膽大包天地將傳國玉璽“賣了個高價”的情形,不由好笑。
然而笑過了,再稍一細思,這其中確也有可行性。
天際盡頭霞光萬丈,層云赤染,水波泛金,在他眼中映出道道異彩。
一塊肉干下肚,李睦又取了水囊喝了口水,只覺得肉在胃里慢慢膨脹開來,剛剛好將火燒火燎的饑餓感壓了下去,整個人雖然還筋骨酸痛,卻到底又有了底氣。
看著周瑜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仿佛什么都沒放在心上的模樣,而就李睦上過幾次當的經驗來看,每當他如此一派閑適,風姿筆挺地凹造型時,必有一個無形的深坑慢慢成形。
“怎樣?這回準備坑何人?”吃飽了心情就好,她拿帕子抹了抹嘴,一不小心就把心中所想漏了出來。
“坑……曹操……”周瑜挑一挑眉,略一思索她話中的含義,便順口答了一句,好像一點都沒聽出她語氣里的幸災樂禍。目光徐徐從波光粼粼的水面收回來,落到身邊這個一臉等著看好戲的小女子身上,“怎么?”
李睦眉梢一挑:“下邳城頭我箭射劉備陣營之時,你我曾立下賭約,還算不算數?”
周瑜不想她怎么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來,唇角微抿,輕然一笑:“一箭之威,逾四百步,我心悅誠服,自然算數。只是可惜當初你我打賭,卻未說明賭注為何物……”
“你!”李睦一聽就急了,“你要賴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