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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熟了的兔子后腿肉剖開后細細拍一層鹽,再壓實晾著風干,天氣再熱也能存個五六天不壞。
這年代鹽是官府嚴令管轄的奢侈品,總有私鹽販子官商勾結,從煎鹽場里偷運些出來,也是價高難求,非富貴權高的世族豪門而不可得。而這兔子肉雖然不稀奇,但在全速行軍之時,能有空塞一口干糧也是因著要給戰馬放草,根本不可能有時間行獵生火,吃上口肉。
“這……”李睦拿著塊肉干,極為意外地看著周瑜,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
霞光如火,在他們身側的水流上鋪了一層閃亮燦然的金光,又在少女明澈漆黑的一雙眼睛里投落一片晶亮的碎光,再映出他的身影,糅在點點璨亮之中。周瑜原是擰了巾帕要給李睦敷眼睛的,此時半濕的巾帕還捏在手里,卻忽然不想遞出去了。
許是這璨亮輕閃的霞光太過奪目,李睦突然隱約想起來昨夜她飲多了酒,迷迷蒙蒙之間,月光似也是如此閃亮清美,她踏著月色走不穩,是誰一路相送?
思緒心神忽然怔忡起來,似乎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面前這個清風朗月般的男子身上,卻又仿佛飄到某些觸不可及的地方。心口一下一下地跳動,砰砰之聲,震透耳鼓。
上一次她如此神思不屬又是為何……
李睦心中一緊,猛地意識到自己這失神的趨勢太危險,趕緊收攏心神,轉開目光:“咳……那個……之前剛出城的時候,你問了我句什么?”
身后訓練有素的戰馬群不聞一點雜嘶,只或響起一兩聲響鼻,伴隨著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音,以及就地休息的兵士偶爾兵甲相擊發出的脆響,襯得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靜謐得如同這身側流長細水,潺潺汩汩,不休不止。
周瑜目光一閃,卻不立時答話,只輕然一笑,把手里半濕的帕子遞給李睦,另一手指了指眼睛。
李睦眨了眨眼,剛要說不用,不想肚子里突然咕嚕嚕地發出一連串響來,一下子打破了這份靜謐和諧。
昨夜酒醉她本來就沒顧得上吃多少,今早出來得又匆忙,只急急塞了個面餅。騎馬是個體力活,整整一天除了逢林減速時能騰個手出來喝口水外,胃里早就空了。只是策馬狂奔時全神貫注,神經緊張,全然沒感覺到餓,現在一休整,她還沒從疾馳的疲累里緩過勁來,五臟廟便率先發起了抗議。
“咳……”有點尷尬地摸了摸肚子,這樣一來,她一手拿著肉干,一手按著胃,不用再說什么,自然也就騰不出手去接周瑜的巾帕了。
“哈哈……”看到這小女子難得窘迫的模樣,周瑜朗聲大笑,清朗峻拔的聲音在長空之中回響,驚得幾只棲于水面枯木上飲水啄魚的水鳥振翅疾飛,在馬群之上久久盤旋。
李睦被他嚇了一跳,臉色一沉,脫口喝道:“你發什么瘋!”趕緊回頭去看馬群。她前一世曾在草原上見過受驚發狂的馬群,蹄聲震云,仿佛山洪暴泄,巨浪滔天,所過之處能把一整個部落的蒙古包都踏平了!
這里可是有八百匹馬啊!而且所有的兵士尚未上馬,若是群馬受驚跑起來,怕縱是陷陣營之勇,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戰馬到底與野馬不同,被周瑜一聲笑所驚,也只是寥寥幾匹甩著鬃毛轉頭向他們這里看了一會兒,大部分仍舊飲水吃草,連頭都不曾抬一下。反倒是正在安排兵士四周戒防的高順朝這里望了過來,看他的樣子,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過來看一看。
虛驚一場,李睦被他嚇出一身冷汗來,心口狂跳,下意識便伸手按住胸口拍了拍,長長舒了口氣,定了定神,口氣也跟著緩了下來,卻忍不住橫了周瑜一眼:“全軍肅靜,乃是軍令,要是高順回去報你個不遵軍令之罪……我可不為你求情……”
☆、第四十二章
說是這么說,可真見確實驚動了高順,她連忙遙遙朝他擺手,示意他不用過來。
周瑜看著高順遙遙向李睦拱手,隔著三五十匹馬背的距離與他目光一觸,旋即微微一笑,目色微閃,拂袖長身向李睦一禮:“先有違軍令之罪,再建救宣城之功,君子計功補過……”
長長一揖,雙手前舉,微一躬身,便剛剛好湊到李睦身前,手里捏著的巾帕,也就借著這個動作順勢塞到了李睦還空著的那只手里。
李睦不禁一愣,只覺得周瑜那句話中似乎含了什么深意,然而手里突然多出來的濕嗒嗒的帕子卻令她一時岔了神,腦海中似有什么極快地一閃而過,卻被手中半濕的觸感一攪,掠了過去。
周瑜一抬頭,目光越過李睦的肩膀向后望去,見高順已然轉身自去安排兵士安撫馬匹,加強戒防,語聲一頓,隨即聲音低了下來:“亦不奪人之功。”
李睦正皺著眉思索,聞言頓時醒悟過來:“你功過相抵,這次救宣城的首功便自然而然落到高順的身上……”
“新降之將,正是心中忐忑,神思難安之際,若能即刻以功立足,利其軍心安定,又能激發余將一爭長短之心,以振士氣。其間所得,又豈是救宣城之功能比?”
周瑜朗然一笑,背對著馬群和李睦并肩而立,簡簡單單兩句話,就將高順目前的處境說得清清楚楚。
自入下邳以來,他便有意無意地將高順和張遼的兵馬打散,最悍勇的陷陣營配以涼州鐵騎的戰馬,變步卒為騎兵,上馬沖殺,下馬列陣,無疑是將原來呂布麾下最強悍的兵馬匯集到了一處,也將高順和張遼一分為二,徹底分到了兩處。
高順仇于劉備而戰于外,張遼曾示好于劉備則留于城內。讓功高順,助其站穩腳跟,予張遼以信任,令其同孫策一起收徐州之兵,這其中一收一放,一退一進的分寸,令李睦突然想起來那日袁術險些攻破南門時,她孤注一擲將守城之權全權交托給張遼時,這七尺男兒眼中迸射出的光芒。
李睦皺了眉頭若有所思,一邊自然而然地一口將手里的肉干咬掉一小半。
拍了細鹽的肉干略有些咸,入口還有點干硬,然而卻到底是一股肉香。她才咬下來就發覺這一口咬得方向沒把握好,咬得有些大了。長條形的肉干一時卡在嘴角兩側,轉不過來,又咽不下去。
于是便直接拿另一只手里半濕的帕子往嘴邊一捂,幫著塞了一把,這才騰出舌尖,頂著肉干轉了小半個圈,堪堪都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