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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思雅和杜希臣的婚事正式被老爺子提上了議程。像他們這樣的大家族自然是先訂婚再舉行婚禮的,有一次恰好就讓顏君碰上了何寧與顏思雅以及杜希臣的媽媽在顏家老宅的客廳商量訂婚事宜。
何寧對顏君多少有幾分忌諱,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工夫還是非做不可的,因此見到顏君也只好擺出賢妻良母溫柔大度的譜寒暄幾句,杜夫人目睹何寧的態(tài)度還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因而也大大方方地拉過顏君的手,以和藹可親的長者姿態(tài)詢問著她的近況。
杜希臣和顏君那一段當年人盡皆知,兩人的身份著實尷尬,杜夫人的分寸卻拿捏得可謂完美,既不會過分熱衷傷了何寧母女的顏面,亦不會過分虛偽傷了顏君的心。
杜夫人是一位優(yōu)雅知性的貴夫人,年齡比何寧長出許多,雖注重保養(yǎng),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歲月的痕跡,豐腴的身材,笑起來時眼角遮掩不住的魚尾紋,還有鼻唇溝旁明顯的法令紋,無一不是歲月無情的見證。
顏君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杜希臣親昵地拉著她的手,二十五歲的半大男人孩子氣地揚著頭,頗自豪地對自家媽媽介紹道:“這是我女朋友顏君。”
顏君習慣了我行我素,難以與人親近,但面對長輩時,該有的禮貌她會盡量做全,尤其是她還頂著人家兒子女友的身份,于是禮貌而謙恭地叫了聲:“阿姨好。”杜夫人笑得十分親熱,絲毫不掩飾對她的滿意。顏君不意外,任誰才會對顏家長孫女這個光環(huán)感到滿意的。當時最令她印象深刻就是杜夫人臉上的紋絡(luò),那一道道淺細的褶痕讓她顯得更加平易近人,顏君并不討厭她,相反,對她存有一定的好感。
不過,那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如今的顏君可沒有興趣與她周旋。她不動聲色地把手從杜夫人那里抽回,面色淡淡的,對她熱切的關(guān)懷只是含糊其辭地應(yīng)了幾句,道:“阿姨,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然后瀟灑離場。
她覺得自己對杜夫人已經(jīng)算是客氣了,要知道她對何寧虛假的問候可是連眼風都沒有掃一下,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善良了。
趕著縫制衣服那段時間,顏君經(jīng)常要忙得很晚才從工作室離開,饒是她回到顏家老宅已經(jīng)三更半夜,還是有好幾次與送顏思雅回家的杜希臣狹路相逢。顏思雅在一旁,這樣的狹路相逢除了給彼此增添膈應(yīng)以外其實根本不具備任何意義,但顏君就是不想見到他們,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天天被倆蒼蠅圍著打轉(zhuǎn)也不愿意見到他倆,這倆人太晦氣了。
如果不是她吹毛求疵,這樣不滿意那樣不滿意,要求近乎苛刻,逼得負責裝修的工頭幾度瀕臨崩潰,她的房子早裝修好了,不定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外面過得逍遙自在了呢,說到底,都是她自作孽。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她覺得吧,這也不能全怪她,畢竟她一個學設(shè)計的人,對審美自然有著其獨特的追求,要她睡前最后一眼醒來第一眼都得忍受著與自己的審美觀大相徑庭的門窗、墻壁與地板,她會崩潰的。
終于等到房子裝修好了,家具添置齊整了,不干凈的地方也打掃干凈了,顏君總算松了一口氣。顏家這老宅,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顏柏宏面對她時永遠帶著不認同的眼神,阮鈴那張永遠苦大仇深的臉,何寧做作的一言一行,顏思思幼稚到極點的仇視,凌韻過猶不及的關(guān)心,還有顏其慎比比篩眼還多的算計她的心思,都讓她不勝其煩。
老爺子對她搬離老宅的舉動很是不贊同,她可管不了那么多,先走了再說,他難道還能綁著她不放不成?
離家的前一晚,她在臥室里收拾行李收拾得不亦樂乎。她這個人既無趣又不解風情,真正提得起興趣的事情少之又少,不過她喜歡收拾自己的東西,喜歡把原本雜亂無章的東西歸納得井然有序,以此來獲得內(nèi)心的平和。
她的行李很多,最多的是這些年走南闖北收集來的書本,還有積攢下來的設(shè)計手稿,諸如此類的大小物件,數(shù)不勝數(shù),整理下來竟然有整整幾大箱。行李太多,明天把東西運走時動靜肯定小不了,閑言碎語肯定少不了。但那又如何,把些東西留在顏家,她不舍得,那個花費了她心思去裝修去布置的才是她暫時真正的寄居點,勉強能算作一個家吧。
除了那幾個超大型的行李箱,她的臥室基本上已經(jīng)被她搬空了,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沒感覺,更沒有任何留戀。她本來,就極度不喜歡這個地方,不喜歡這里的人,不喜歡這里的一切,連這里的蚊子在她眼里都比外面的兇殘許多。
整理行李是件力氣活,整理了幾個小時,她覺得自己現(xiàn)在是又累又渴又餓,捶捶肩背,就往樓下的茶水間走。
她只是想喝口水。
如果知道喝口水能喝出那么多糟心事兒,顏君想,當初就是渴死在臥室里等著別人收尸她也不會大老遠地跑到廚房里喝那一口水。
她在一旁安靜地坐著,耐心地等待冷水變成溫水,再等待溫水變成熱水。就在等待的過程中,她耳尖地聽到客廳里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顏家的人個個都是日夜顛倒的工作狂人,再加上她對內(nèi)外層層的人工加智能警報系統(tǒng)信心非常,因而聽到響聲也不怎么往心里去。
顏君有著非常嚴重的強迫癥,她從來不喝由冷水加熱的溫水,只喝沸騰之后再降溫而成的溫水,所以直到聽見熱水的沸騰聲,她才裝了大半杯熱水慢條斯理地往門外走。堪堪走到廚房門口,一團近至她身前的黑影踉踉蹌蹌地似乎要跌倒。顏君發(fā)誓,她跟善良這種高貴的品質(zhì)絕對沾不上邊,她只是出于一種本能的反應(yīng),才會端著一杯在不到一分鐘之前沸騰過的水不自量力地沖上前去試圖接住一個爛醉如泥的大男人。
等她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他拽了回來,他順勢倒在她身上,由于慣性,他沉重的身體壓著她一同砸在廚房的門框上。沒錯,是砸,那一聲結(jié)實的悶響,顏君的背部痛得有一瞬間的麻木,隨之而來的是火辣辣的疼痛,更倒霉的是,她去接他的時候沒顧得上處理手上的水杯,而此刻那杯滾燙的水正順著她單薄的上衣往下流。她可以悲催地預(yù)見,她腰部的皮膚必定燙紅了一大片。
顏柏深是喝醉了,走起路來稍微跌跌撞撞,僅此而已,他的意識處于完全清醒的狀態(tài)。
老爺子定下的門禁,零點過后守著大宅的傭人可以正式下班休息了,客廳的燈火也會隨之一一熄滅,只留下門前的一盞日光燈徹夜長明。今夜的客廳亮著一盞柔和的吊燈,他有一瞬間的詫異。
由于喝了太多的酒,他感到口干舌燥,自然而然地往茶水間走,他沒想到茶水間有人。這個時間點,茶水間從來只得他一個人,幾乎不會有別人,那么,里面那道模糊的剪影會是誰?
就是這一剎那的走神,他沒留意到突然從旁邊的沙發(fā)底下躥出來的一只小波斯貓,那是阮鈴剛帶回沒幾天的小貓,顏家對它而言還只是一個陌生的地點,因而喜歡到處亂竄。然后,他被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