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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絆了一下,還不至于跌倒,他沒想到會被拉一把,而正是她這一拉,導致他徹底失去了平衡。簡而言之,就是她自作孽,外加一宗幫倒忙。
她的反應很快,而且當時手上力度很大。事后他想,顏君果真沒有枉費老爺子強迫著她學了十幾年武術的苦心,那一身力氣真不是虛的,常人輕易制不住她。然后,他轉念一想,常人制不住她,他制她綽綽有余。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么后,覺得自己簡直有毛病,而且病得不輕。
他伏在她的身上,她承受著他大部分的體重,跟著她跌倒時他想也沒想便伸手環在她的身后,以隔絕她與墻壁的直接碰撞,所以兩個人現在的姿勢看起來更像是親密相擁,耳鬢廝磨。
如此貼近的距離,他可以聞到她發間淡雅的馨香,以及從她的肌膚深處散發出來的若有若無的體香。一股清幽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端,輕若游絲,卻仿佛透過肌理表層的毛孔滲入到他的血液中,隨著心臟的每一次搏動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起了一種十分微妙的變化。就是這種變化,讓他的大腦變得遲鈍,讓他產生了一種不切實際的依戀,讓他,任憑心緒千回百轉地徘徊著,身體卻始終靠著她,不愿起來。
也許是他太累了,身體尋求到短暫的支柱,于是產生了惰性。也許……也許,是別的什么東西,天知道。
他半晌沒反應,顏君嫌棄地推開眼前這堵灼熱的軀體。
她討厭與陌生人的任何肢體接觸,討厭到變態的地步,最嚴重的時候,甚至連衣服間的摩擦都無法忍受。不少人都說她有病。顏君反思過,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患有精神上或心理上的隱疾,也許,她的心理處于一種極度脆弱的扭曲狀態,就等著哪一天突破防線,然后一舉將她摧毀。不是說上帝要一個人滅亡,必先令其瘋狂么,變態離瘋狂,毫厘之遙而已。
她推這一下,力度控制得很好,只是顏柏深沒有防備,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他扶了扶額頭,拇指與中指分別揉了揉左右兩旁的太陽穴,看著她,哭笑不得道:“真是絕情啊。”
她懶得跟醉鬼交流,俯身查看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的杯子,沒有破損,很好。她拾起杯子,轉身回了茶水間,打開水龍頭,細細洗刷著手中的杯子,自始至終,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個陌生人,也許,將來他們還會是彼此對立的敵人。這個老奸巨猾的狐貍,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再次接了熱水走出茶水間,經過客廳時,顏柏深坐在雙人沙發上,雙手屈著墊在后腦勺,頭微微后仰,枕在雙臂上,修長的雙腿隨意地搭在面前的矮幾上,擦得锃亮的皮鞋折射著米黃色的燈光,顯得愈發烏黑锃亮。
她遠遠瞟了一眼,發現他的雙目是緊閉著的,嘴角微翹,臉上的表情松懈而愜意,隱隱約約流露出一絲笑意,與方才的疲態盡顯判若兩人。
他房間的方向與茶水間截然相反,他剛剛到那里去應該是要喝水吧。他身上的酒味濃得令她作嘔,他有沒有喝醉?即使不喝醉,大概也很難受吧。她酒量極差,小酌幾口頭亦能疼上半天,因而她十分清楚,醉酒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他好不好受,與她何干?這樣想著,她朝前邁出了幾步。突然想起,上次她被林思遙半威逼半誘哄地灌得暈頭轉向的,他跑到她面前嘮叨了一陣,當時眼前的燈光閃爍得厲害,她看不清他臉上是何種神情,更辨不清他是真心假意。
最終她還是帶著滿腹矛盾折回了茶水間,開始在置物柜里翻找起來。顏家的人應酬喝酒是家常便飯,所以都會備著醒酒湯什么的,現成的在廚房的冰柜里就有,不過顏君長這么大還沒進過顏家的廚房,現在三更半夜的更沒有興趣要往廚房跑,陳皮人參什么的,茶水間應該會有。
到英國求學之前,顏君不通廚藝,唯一會煮的東西除了開水就是醒酒湯。這個偉大的功勞還要歸于杜希臣所有。
顏君是個頂難伺候的主,好靜,淺眠,受不得酒氣,所以杜希臣回來得晚了,或者喝過酒了,他進得了大門,卻要吃她臥室的閉門羹。她自在臥室里睡她的覺,任他在外面自生自滅。
杜希臣不比顏君,年紀輕輕就已經要接手家族的事業,偶爾的飯局自然免不了。有一次他回來得早,恰好趕上她沒睡,她見他醉得一塌糊涂,眉頭糾結在一起,表情甚是痛苦,難得的善心大發,上網查了一下解酒湯的做法,還專門打電話到超市訂購了原料,然后在廚房里搗鼓起來,結果居然也頗見成效。
雖然事后杜希臣抵死不承認,顏君猜想那碗黑乎乎的東西之所以會湊效,八成是因為太難喝了,早知道只要難喝就行,她應該直接灌他一碗辣椒水的。但無論如何,有一就有二,開了先例的事情要停止總是沒那么簡單,所以漸漸地,顏君心軟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煮解酒湯的技術也越來越純熟。
偶爾她會想,是不是因為她學會了心軟,所以才會失去?如果她對待杜希臣一直維持著原先的不冷不熱若即若離,他對她的厭倦與背叛又是否會來得遲那么一點點?
顏柏深朦朦朧朧間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走近,又走遠,她似乎又折回了茶水間,而且過了很久都沒有出來,百無聊賴中,他不得不猜想,她會在里面做些什么?
他設想了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她會在再次從他面前經過時,沉默地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熱氣騰騰的東西。陳皮與梅子的味道,酸酸甜甜的,還夾雜了別的什么,他想,那大概是一杯解酒湯。
她還會有如此心腸?他睜開眼,眼底深處深邃如午夜的海灣,視線卻有幾分迷蒙。迷蒙中,她漸漸遠去的背景很削瘦,步履從容,明明生就一副得天獨厚的婀娜身段,走起路來卻中規中矩得過了分,不但不顯一絲輕盈窈窕,反而沉穩得每一步都像是在打樁。
難道這也是練武練出來的后遺癥?他不禁陷入了沉思,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