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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漸漸習慣夜色,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內明亮。見長孫日九裹著棉被,走到院里一株大樹坐下,活像是一條大胖白蠶,不覺失笑,信步走到他身邊坐下,并肩仰觀星斗。
“還發惡夢?”日九變戲法兒似的從樹影里摸出一個溺壺,仰頭便飲。
耿照瞪大眼睛,見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幾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兒下一遞,撲面竟是一陣甜糯的米酒香。
“哪兒來的酒?”他不假思索,順手接過灌了一口,只覺甘甜香滑,極是順喉,酒味卻不甚強烈。就著月色一瞧,壺中所盛濃如豆乳,色澤細白,又與山下酒鋪常見的白酎燒酒不同。
日九瞇著小眼睛聳肩一笑,拎過溺壺就口。
“喝你的罷!管這么多做甚?”過了一會兒,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獵戶自釀的,說是用糯米蒸熟了,摻幾味炮制過的熟果做曲。滋味還不壞罷?小心點喝,別以為沒啥酒味兒,后勁可厲害得很?!?
橫疏影遴選所部的標準相當嚴格,除了家世背景,讀書寫字、騎射武藝等自不在話下,還須生得昂藏挺拔,儀表堂堂,絲毫不遜于指劍奇宮的擇徒條件。放眼當今執敬司里,唯二不符合標準的,只有耿照與長孫日九。
耿照雖有張天生的娃娃臉,可萬萬稱不上俊美。
他個小結實,寡言、木訥,不善交際,就連長年待在洪爐邊所造就的黝黑肌膚等特質,都像極了鑄煉房里打鐵的粗魯匠人--這恰恰是執敬司那些出身大戶的權貴少年們最最看不起的類型。
而長孫日九的情況則比耿照更加凄涼。
他進流影城天,往織造司領取衣袍鞋襪時,辦事的老差員只瞥了一眼,劈頭扔來兩件單衣、兩件外袍、兩件褲子……從頭到腳,什么都是兩件兩件的扔。
“自本城有“執敬司”以來,沒用過你這樣的貨色?!崩喜顔T乜著他哼笑:“勞您小爺的駕,自個兒把兩件縫成一件罷。多了一件的料頭,沒準能把您的龍體給塞進去!”領他前來的執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廳堂里投來無數輕蔑目光。據說日九也跟著呵呵傻笑,將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懷里,什么話也沒說。
這個笑話流傳許久,每當有新人來就會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兩個月內,已在不同場合、不同人嘴里聽過不下十遍。
“后來,你是怎么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問。
“花錢買呀!”日九聳肩一笑,模樣滿不在乎?!拔夷锝o我帶了一百五十兩進流影城,不到三個月就花光了,我還嫌花得不夠快哩!等他們確定我里外一個子兒都沒有,找了個借口吊起來狠打一頓,往后就安生啦!誰也沒再打過我的主意。”
長孫日九在執敬司沒什么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對瞇起的鳳眼幾乎不見眼瞳,不管什么時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馬背還得踩小馬扎子,稍微跑得遠些,立刻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去掉了半條命。
武的不行,長孫倒寫得一手好字,還能打算盤。每月前堂關帳前,長孫總會消失幾天,然后才又紅光滿面的出現,問他去了哪兒,也只是神神秘秘笑著,絕口不提內情。
關于此人的來歷,眾人都說不清。他自稱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諸侯、窮山國長孫氏出身,說話卻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任誰聽來都像是瞎扯的鬼話。他的名兒里似有個旭字,執敬司的老人故意戲耍,將“旭”拆成日九,當作綽號叫著玩兒;“日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發音,與“入狗”無異。
耿照弄懂后頗為不豫,倒是長孫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人家說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聳了聳肩?!霸谶@兒討生活一點不難,遇到什么事解決不了的,一律說“小人知錯”。他們愛干什么就隨他們去,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寒夜料峭,兩人并肩倚坐,那把溺壺傳來傳去,不覺喝完小半壺。
“對不起?!边^了許久,耿照低聲道。
“?。俊遍L孫日九接過陶壺,愣了片刻會過意來,擺了擺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煩,幾時還看黃歷挑日子?說白了,二總管派你去斷腸湖那種好地方,你竟敢夜不歸營,聽說帶了幾個漂亮小妞回城,還擺了巡城司一道……你小子這般轟轟烈烈,我們只能在這兒窮嚼蛆。別說文景同,我都想找點什么事兒,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耿照想想也是,不覺苦笑。
長孫一把搶過陶壺,笑得不懷好意。
“別想白喝,這酒里我動了手腳。”他手搖溺壺,說得一本正經,扭動的大白被筒活像條胖毛蟲?!氨旧饺酥幌顐€咒,尊駕滿肚子好酒即刻變回原形。我尿足了兩天才有這么一大壺,你小子可別糟蹋啦?!?
耿照抱著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沒怎么蓄力,仍揍得長孫弓成了一只活餃子。月下兩人各自彎腰,咬牙不敢發出聲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渾身大顫。
最后,耿照還是把在水月停軒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連其后遇上胡彥之、兩人攜手制服萬劫一事也未曾遺漏;除了在紅螺峪里與染紅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說是交代得最為詳盡的一次,較橫疏影的本有過之而無不及。長孫日九邊喝邊聽,不知不覺干掉了一整壺,嘖嘖稱奇,片刻才道:“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東西?難怪你小子發惡夢?!?
長孫猜錯了,耿照想。盡管睡得很晚,其實他一夜無夢。
想著想著,面色不覺凝肅,望向遠方漸漸浮白的山棱線。
--什么都夢不到,正是他惡夢的來源。
耿照向來多夢。
來到流影城后,他時常從惡夢中驚醒,醒來時渾身酸痛,仿佛夢里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劍影……都是真的,以致脫離夢境多時,仍在肉體上留下印記。有時七叔教的打鐵訣竅太過艱難,一時三刻學不來,卻能在一覺后忽然貫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傳授,只是依稀在夢里見過,一學便能上手……
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后,多想起一些與“奪舍大法”或妖刀相關的事,但腦海里卻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萬劫肆虐過后的血海慘狀異常清晰,還有碧湖那雪艷到了極處的詭麗身形,怎么也揮之不去,仿佛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可惡!”
耿照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沖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長孫,不想再獨自守著“奪舍大法”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
長孫日九只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你……”黏膩的咕噥聲似有些溫濕酒意,自稱南方侯爵之子的北方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幾乎讓人誤以為他身下不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