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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趙延身后站定,一揖到地,道:“臣萬死,驚擾圣上清修。只是此事茲體重大,臣心系圣體,實不敢有片刻耽誤?!?
他說到此處,偷眼一瞥趙延臉色,見他微微頷首,這才從懷袖中取出符箓數紙、牒文數封,并一張按滿指印的押狀,稟道:“圣上明鑒,那京里先生蒙受天恩,卻是個欺世盜名之輩。他自稱修駐于紫云道府,有乘云駕霧之能,前月仆童卻從他床下撿出此物?!闭f著,將手中之物呈上,口中道:“……圣上請看,此人原名牛三六,四年之前,從山東太原前往京師,沿途歇停何處,皆有關牒作證。臣追查之下,方知此人在太原名聲赫赫,卻是一名天橋雜耍藝人……同鄉數十人,均已畫押為證。此人欺君罔上,心術不正,臣愚鈍,竟誤結奸人,受其蒙騙。如今臣終日惶惶,還望圣上降罪!”
趙延始終未睜雙眼,聽他開口請罪,才緩緩道:“有這等事?”
文僖揖道:“正是。只是此人出身市井,卻對宮中形制了如指掌,想來……必是有人蓄意教唆,惑亂圣心?!?
趙延背對他久久不語,殿中靜謐之極,只聞流水之聲。
池畔水風清涼,水晶盤中擺著幾串葡萄,皮上白霜才凝成細小水珠。文僖垂手而立,額頭卻已悄悄見汗。
只見趙延往面前一指,道:“文相,你瞧瞧,這是什么?”
文僖探首望去,見他盤膝而坐,身前幾疊銅錢垛得整整齊齊,外圓內方,顏色嶄新,正面印著“永寧通寶”四個篆字。
他尋思片刻,道:“回圣上,這……應是鑄錢司今年新制的錢幣?!?
趙延頭頂道髻微微一點,道:“不錯?!彪S手拈起一枚錢幣,在手中輕輕捻動,問道:“本朝自開國以來,民生興旺,廣鑄錢幣。僅朕即位以來,每年新鑄之錢,便以百萬貫計。金錠、銀錁、銅錢、鐵幣……今年鑄出的新錢,明年便不夠用了。文相啊,你跟朕說說,這么多的錢,都到哪兒去了?”
文僖從眼底窺視他神色,心內琢磨他話中深意,一句“圣上勵精圖治,藏富于民”才到嘴邊,只見趙延擺了擺手,道:“上次安信王給朕上了個折子,是與和市相關,替四皇子邀功的。朕信手這么一翻,見上頭列了許多款額,甚么牛七百文,羊五百文,騾八百至一千;還有許多小宗物事,甚么繒布絹帛,甘草香藥,瓷壇漆碗,犀角象牙,朕也記不清了。朕問他,這些物什,是北人賣給咱們哪,還是從咱們手里買哇?他說,回圣上的話,既有他們賣給咱們的,也有從咱們手里買的。朕又問,是他們從咱們手里買的多哇,還是咱們從他們手里買得多啊?他說,自然是他們買得多。西北苦寒之地,有甚么好東西了?無非是些毛氈皮革,硝得還粗糙無比,任他磨破了嘴皮,也賣不起價錢。先前他們首領還頒布嚴令,還不許他們賣馬,近幾年也漸漸沒人聽啦。人哪,總要吃飯的不是?說起來,咱們這邊的牙人也忒不像話,為了些金銀財帛,那禁品也是一車一車往外帶呀。簪釵環佩,鳳頭珠眼,塞北娘兒們沒有不愛的;姜桂麝臍,時令瓜果,哪個老貴族家不得來一點?書籍卷帙,經史子集,更不必說。那些個將官領主,巫神長老,個個都以精通南學為傲哪。千葉前些年搗鼓的甚么素波絹,偷師我朝織造之法,不過學了些皮毛。真真比較起來,便是南方大戶家養的一名繡女,也足以叫他愧殺。數十年前,他們連一座集鎮也無,更不知定居之法。漫說甚么黑曜城、烏古斯、珠蘭塔娜,便是那蘇頌王宮、白石迷宮,又有哪一樣不是咱們南朝的制式?將來千百年之后,咱們兩家都湮沒了;后輩子孫往地下一挖,只見亭臺樓閣,起的是一樣的飛梁斗拱;水墨丹青,繪是一樣的皴皺點染;床椅陳設,使的是一樣的烏木金粉;詩文詞句,寫的是一樣的閑情雅趣。官制品階,妃嬪后位,仿佛一母同胞;陪葬錢幣,墓穴棺槨,竟也不差毫厘。一眼望去,只怕還分不出誰是誰呢!”
他口吻輕快,文僖一個頭頸卻愈垂愈低。好容易張開嘴來,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害怕:“……圣上思謀千古,臣……萬不能及?!?
趙延嘿然一笑,道:“朕一介凡夫,如何有這般心懷?都是那逍遙公子沈姿完點化的。朕與他坐席清談,了悟了不少人間至理。你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不過與他一比,那就大大不如?!?
文僖垂頭道:“是。沈公子天姿妙人,見識自是遠在臣之上。”
趙延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這些年常常替朕分憂,比起韓嗣宗、孫尚德之流,又不知高明到哪兒去了。他幾個深以慶州城下之盟為恥,心中憤憤不平。一到貢糧納幣之時,就煽風點火,攪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寧。可他們一心要王師北定,算來每年軍費開銷,遠超歲幣何止十倍?勞民傷財,以此為最。黃惟松尤為過之,十余年前,竟異想天開,向朕討要太子。你道他要人作甚?哈哈,他要太子潛身草原之上,身負興國大業,臥薪嘗膽,隱姓埋名,做一個茹毛飲血的異族王。這會朕要尋丹問藥,他轉頭就找個耍雜耍的來哄騙朕。你道朕真瞧不出來?不過體恤他一把年紀,裝神弄鬼不易,陪他作作戲罷了?!?
文僖震駭無已,良久,才顫聲道:“然則……圣上既知此人罪大惡極,為何不著手處置?”
趙延將銅錢擲回地下,頭搖了一搖,顯得十分意興蕭索:“他要干的這些事,朕哪,是一件也不贊同??上А薜降资侨怏w凡胎,難以除卻這一點私心。我朝開國百年,終究不能葬送在我手里?!?
文僖隨他目光望去,見池畔腳步輕悄,小小道童伶俐來去,手中木盤高舉過頂,盤中皆鋪著一尺見方的黃紙,紙上的煉丹圣物擺放得一絲不亂:紅的是丹砂,黑的是楮實,青的是羽紗,黃的是花蜜……中間一盤卻是空空如也,想是留著存放那惟一所缺之物,“赤峰白堊”的。
荷風鼎煙中,依稀只聽他一聲嘆息:“……這千古罪人,能不當,還是不當的好啊?!?
永寧十二年九月,南朝傾四京三十府、二百四十州之力,以紀伯昭、徐廣、莊文義三名鎮國大將為統領,遣軍三十萬北上,與黃惟松會合。
五十萬南軍碾軋而來,御劍縱是天神下凡,亦無法可想,只能逐步退卻。畢羅聞聽佳訊,士氣大振,原本已精神渙散、心生退意之人,也不由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反觀千葉,士兵長期在極寒之地滯留,久戰不下,身疲力竭,難以支撐;兼之后方不穩,軍心本已動搖,聽聞南軍大舉來襲,沮喪之意如瘟疫一般,在軍營中飛快蔓延。此消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