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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作戰亦無章法,一遇上訓練有素的千葉士兵,全無招架之力。一戰之下,潰不成軍,大同府駐軍統領更被一槍穿透,立斃馬下。賀穎南趕往救援,御劍對他更是了如指掌,沿途稍作布置,便打得他灰頭土臉,撤退不迭。黃惟松這才知曉厲害,忙將太原軍主部緊急調回,與御劍正面相抗。珠蘭塔娜城下,械斗聲終日不絕。這時千葉方面,郭兀良護送已遠,屈方寧傷重未愈,統帥者便只有御劍一人。他手中兵馬堪稱孤缺,滿打滿算,不過一萬五千鬼軍、一萬八千烏蘭軍,加上駐城余部,統共只三萬余人。對上南軍四倍以上兵力,以寡敵眾,竟是游刃有余,少有敗績。城破伊始,千葉軍隨平民敗走,仿佛獨狼當頭挨了一棒,夾尾西逃。這時元氣稍復,便傲然折返,再發嘶吼,重露爪牙。南軍一個大意,便被它輕輕撕成碎片。黃惟松麾下近十萬人馬,是他尋遍天下,邀來當年韓嗣宗、王章手下紅鎧軍,專程訓練三年而成。如今與北草原真正精銳之師遇上,也不過勉強打了個平手。他心焦之下,不斷向畢羅施放訊息,只望千葉前線全面潰敗,不得不將御劍召回。可惜天不遂人愿,千葉前方勢頭正旺,借雪錯湖冰雪消融之機,更是步步深入,連打了好幾個勝仗,眼見一只腳已經踏入蘇頌王宮門檻。算起來,只怕畢羅先一步族滅,也未可知。他謀算一世,才一手打造出千葉如今兩難之境。不想御劍強悍如斯,單憑一人之力,便將他一場美夢全盤打亂。眼見千葉困局即將告破,自己卻落了個不尷不尬之地,連日心急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忽忽七月已至,北草原上無遮無蓋,太陽猶如火輪一般,暑氣毒辣之極。荊州軍久駐湖北云夢澤旁,那是個最悶熱潮瘴之所在,因而咬一咬牙,倒也還捱得住。黃惟松手下卻盡是北方士兵,幾時受過這等苦楚,炎夏未過半,已病倒了三成。一日午時將近,一隊河間軍沿妺水嘎達斯支流巡視,途中實在熱得受不住,脫衣下水,不巧與敵軍相遇,幾乎全軍覆沒。為首幾人倉皇逃回,衣衫不整,血水澆淋,顫聲稟告:“鬼王來了!”全城如臨大敵,黃惟松更是親披戰甲,準備迎戰。少頃,果見御劍輕騎而來,身后所率不過千人。南軍卻無一人敢出城交手,眼見他到來,忙將城門閉得緊緊的,一絲縫隙也不敢留下。御劍仰頭看時,見東面城墻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黃惟松手持鐵槍肅立其中,身畔盾兵全副武裝,此外卻傍著一名黃臉癩痢漢子,形容甚是猥瑣,不住向他耳邊說著甚么。他曾聽屈方寧提過一次,因手下南朝細作混入,出賣密道訊息,鬼城才被迫失守。他目力既佳,記性亦出類拔萃,一見那漢子,便想起當日那啞伯病故、屈方寧悲慟難抑之時,正是此人前后呼喝,顯狠逞能。他心中一閃念,即想道:“這賊人瞞騙寧寧,十分可殺?!碑斚赂鼰o他話,臨陣挽弓,向城頭疾射而去。一眾盾兵識得厲害,數面鑌鐵盾牌高高舉起,將黃惟松護在其中,遮得密不透風。不料箭至身前,忽而轉向,向王六顱首插去。王六何曾想到他欲殺之人竟是自己,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頜面早著,立仆。一旁盾兵見狀,縱飽經歷練,仍生生駭退一步。
黃惟松見他揮手間便滅一人,暗暗心驚,臉上卻半點不露,只朗聲笑道:“這么久不見,鬼王將軍不來理會我這老頭子,卻箭指宵小之輩,莫是恥于失城割地,急著泄憤不成?聽說貴國缺了將軍助力,在雪錯湖邊很是不妙。將軍忙著報一己私怨,卻將真正要務拋諸腦后,就不怕以后無路可退,無家可歸么?”
御劍縱馬在城下打了一轉,流火斜指雪地,槍尖鮮血蜿蜒流下:“黃元帥說笑了。敝族大好城池,你拿得了,未必守得住?!闭f著,冷冷一笑,道:“何況黃元帥向來不善經營,汴京之內,從來是親朋無幾,樹敵眾多。屆時再折幾萬人馬,究竟是誰無家可歸,只怕難說?!币粨P長槍,率兵而去。
黃惟松目視他人影不見,暗暗嘆了口氣:“此人眼光當真毒辣。我動身北伐以來,六次向圣上請求增兵,始終不見回應。天意難測,那有甚么法子?”
他在這頭思量,御劍心中亦在盤算:“我族征戰天山已久,兵馬疲憊,糧草難繼。最多三月之內,如不能攻破畢羅,前景可危。如今我與南軍城下對峙,黃惟松不敢縱我離去,我卻也無力取回。趙延那老貨至今不發聲,難道真是動了坐收漁利之心?”一念至此,胸口又是一陣躁悶。如單以戰事論,如今雙方僵持不下,未必十分令人心焦。但他一生之中,無論身處何地,從來都是頭一個打開局面,將主動牢牢握在手中。似這般處處掣肘、步步被動之境地,實在前所未有。思慮中輕撫胸口,手指觸到冰冷的護心鏡,旋即想到:“入暑以來,我身上這急熱之癥,倒比先前好些。只是寧寧在南營受了傷寒,至今反復發作,遲遲不能痊愈。想是隨行軍醫手段有限,不如將他送往雅爾都城,讓綽爾濟好好看一看?!?
他計較已定,回去一說,屈方寧卻決然不肯,將身一滾,緊緊攀附在他大腿上,仰起臉望向他,眼神十分委屈可憐。御劍猜出他心思,道:“大王早已通報全軍,不許再提交換之事。何況到了大哥領地,哪個敢笑話你?”屈方寧搖了搖頸子,將臉埋在他身上,悶悶道:“我要和你在一起!別人笑便笑去,我一點也不在意。”又在他手掌邊緣輕輕蹭了一蹭,道:“大哥,你不要送我走,好不好?等我痊愈,便立刻上馬出戰,一刻也不耽誤。要是你不在我身邊,我天天記掛著你,病更好不了了,說不定哪天就死了。”
他少年時代與御劍歡好之時,便常愛說些生生死死的癡話。只是二人之間歷經變迭,雖重修舊好,仍有許多觸碰不得之處。如此甜蜜癡纏之語,已有多年未曾聽他說過了。一時不禁怦然心動,手掌撫摸他耳垂頭發,道:“小孩子又說怪話。你既不愿走,留在大哥身邊便是了。”說著,俯下身去,吻在他柔軟的后頸上。
太液池旁,清香如注。池中白霧裊裊,流水浮煙,假山亭臺之間,太極八卦臺上,一座一人多高的黃銅鼎爐正緩緩噴吐黃煙。滿池芙蕖開遍,紅藕白蓮,映出一片蒼翠。趙延獨自在殿中靜坐,頭頂盤了個松垮垮的道髻,腦后簪著一枚金簪。幾根稀疏白發漏出,在水風中輕輕擺動。
田文亮湊近他,低聲道:“圣上,文太師在殿外等候多時了?!?
趙延仍闔著雙目,似嘆了口氣:“叫他進來罷?!?
少頃,文僖緩步走入殿中。他朝服已除,只著一襲青布衣衫,腳上穿著一雙圓口布靴,走路無聲無息,竟也有帶了幾分道骨仙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