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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他的欲求,就找找他的軟肋么。”蕙娘一撇嘴,“雖說楊善桐也不算是什么簡單角色,但她的脈門,還是要比桂含沁好捏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早!
363改變
既然彼此已有定論,那么蕙娘和權仲白便不再等待許鳳佳,而是先行搭船回京,免得京中眾人好等。兩人久別重逢,又真是經歷過了一番生死,自然也很珍惜這難得的逍遙時光。尤其是焦勛去了新大陸以后,兩人間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的確是再無心結。若非氣氛實在是不合適風花雪月,只怕這一次回京之旅,會更加愛意綿綿了。
雖說迫在眉睫的危機,因為權仲白的回歸緩和了下來,但葭娘和文娘的離去,到底還是給蕙娘等人的行動,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這種事就像是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一般,沒人想得到都還好,萬一有人想到了葭娘和文娘,葭娘還好,大不了抱個女娃回來冒充一下,文娘一個大活人,哪里是能隨便冒充得了的?因此,雖然沒有明確的時間表,但蕙娘還是感到了比以往更為迫切的行動需要:夜長夢多,現在已不是積蓄力量的時候了。隨著焦勛的離去,她們多年來累積下的秘密力量,幾乎已經成了一盤散沙。也就是東北達家那里,還有些不牢靠的助力而已。但沒了常年來負責聯絡的焦勛,這些都不能完全指望得上,而真正握有兵權的許家和桂家,卻又不是蕙娘所能牢牢拿捏住的。
這種根基并不算太深厚的聯盟,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有可能會更為松散,一點小事,都很容易激起合作者的疑心。就沖著這個,回京以后也該加快腳步了,不過,變數其實也還有很多。比如說,楊寧妃到底能不能帶著兒子,從角逐中干凈利索地退下來,還有,在皇帝的生死上,權仲白能否全力配合……
在政治戰場上打滾了這么多年,一點城府總還是有的,雖說眼前局勢,如同泥沼一般處處都是隱患,但蕙娘也學會了耐心等待——更早學會了及時行樂。時至如今,她也算是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史書上許多當權者千奇百怪的敗家舉動,對于這些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來說,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會在轉瞬間成為過眼云煙,如不乘著大權在握,花酒當年的時候肆意行樂,誰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個機會了?
如非過分奢侈,容易招來不必要的注意,蕙娘有時也是蠢蠢欲動,想要做點驚人之舉尋找刺激。尤其是在權仲白不見的日子里,她內心深處的焦渴沒有一刻能夠停息,此時權仲白回來以后,他單單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話都不用講,蕙娘看著他心里便是一片寧洽,休說驚人之舉了,她甚至連不驚人的舉動都不想做,現在想到什么蒸汽船、什么票號、什么地丁合一,什么四邊局勢,心頭浮上的再不是雄心壯志,只有無限的厭倦和疲憊。反而覺得這種漂浮在海面上,同權仲白兩人閑看日出日落,寧靜到幾乎有幾分無聊的日子,能令她的心靈獲得真正的滿足。
這種領悟,并非發生在極戲劇性的一刻,也沒有一個戲劇化的頓悟過程,乃是日積月累,漸漸浮現于心中的明悟。這一日兩人在船尾閑看魚潮,蕙娘便對權仲白道,“等這一切了結以后,你和我再撐上幾年吧。歪哥今年都九歲了,我預備等他十九歲娶了媳婦,就把里里外外的事兒全都交到他們頭上,到那時候,什么天下事,我全不管了。家業他愛怎么敗就怎么敗,我們誰的事都別搭理,就這樣搭著船全國——全宇內亂走吧。你想義診也由得你,反正你去哪里,我就跟在一邊,什么事也不管,就跟著你看看天下的風光,讓我的腦子閑上一閑。”
她的口吻雖然隨意,卻是如此認真,權仲白歪頭看了她一眼,唇邊勾起一抹笑,倒是把蕙娘攬進懷里,拍了拍道,“看來,這幾年你是真的有點累了。”
這幾年來,她又豈有一天寧日?蕙娘閉上眼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權仲白肩頭。權仲白亦是沉默了一時,方才悠然開口道,“其實,這些年來,我獨自走南闖北的時候,也時常想起你和我從前吵的那些架。”
現在想到剛成親時兩人針鋒相對的過往,蕙娘簡直是臉上發燒,她閉著眼呻.吟道,“想這些做什么,那時候不懂事,快別提了——”
權仲白唇邊也是浮上一絲笑意,他屈起手指,輕輕地拿指節刮了蕙娘的臉頰一下,輕聲道,“別這么說,其實現在回頭想想,你的很多話都說得是極有道理的。并不是說一個人生做什么身份,就該做什么樣的事……我到現在都還不是這樣想。一個人想做什么事,就該去追求、去奮斗。然而,這種自由,也不是毫無限度的……”
到了他這個年紀,對人對事,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積習已經是很難改了,蕙娘也沒想到權仲白還能說出這一番話來,一時間不禁一怔。權仲白溫存地撫了撫她,又道。“有時候,當天下間,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的時候,即使……即使再不情愿,這件事其實你也是一定要去做的。逃避它只會令你更為不安,于我,這件事是李晟。于你呢,這件事……便是天下吧。”
蕙娘愕然道,“天下?什么天下?”
“當然是你的天下了。”權仲白還比她更吃驚,“按我們計劃好的步驟,六皇子登位后,天下大事,還不是掌握在我們這幾家人,以及將來的盟友手中。歪哥還小,父親又無法信任,我不擅長這些。事實上,你不就是要和楊七娘、桂明潤一起,來分享天下間的大權?若不是為此,楊七娘為什么要支持六皇子,而不是她的親外甥皇三子呢?”
這個計劃,當然蕙娘是很熟悉的,但她從來也未曾想過,在計劃成功之后,自己會和天下有什么關系。她——再怎么說都是女流之輩,不入宮,如何能掌握天下的大權?此時聽權仲白一說,才仿佛恍然大悟——是啊,這條路,她當時踏上其實也是身不由己。整個計劃,處處都是為了自保,都是為了權家將來能不被當權者翻舊帳,結果在走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她才恍然發覺,其實這條路走到最后,和鸞臺會的計劃也是異曲同工,她到底還是要通過皇六子卻攫取天下的大權。只是和鸞臺會獨自掌權的計劃相比,這個計劃里,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止她一個人,而李家的血統,到底也得到了保證。
權仲白見她神色有所變化,便徐徐道,“手執天下大權,坐擁敵國的財富。到了這個地步,你能做到的事,天下間已經很少有人能夠完成了。蒸汽船也好,開海禁也罷,禁鴉片也罷,你不做,誰來做呢?你不做,你會甘心嗎?這樣巨大的權力讓渡出去,接班人若不能善用,生靈涂炭也就是轉眼間的事,你不作,你會放心嗎?”
蕙娘一時,竟無言以對,權仲白看了她一眼,唇邊牽起淡笑,他握住蕙娘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道,“這就是屬于你的道路,屬于你的命運。也許你會一時疲憊,也許你會渴望休憩,但終究,你還是會想要回去……以后,我會盡量多在你身邊陪著你,讓你回到家里以后,能夠得到更多的休憩,在這條路上,也能走得更遠一些。”
“可,你——”蕙娘一下坐直了身子,“你不是……”
“我什么?”權仲白望了蕙娘一眼。
蕙娘心底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她曾非常盼望權仲白能放棄他不切實際的夢想,腳踏實地地回到京城的生活中來,可現在,當她聽到權仲白如此淡然地談論著從此后多留在京城,如此自然地放棄了自己遠揚天下的大道……她反而又有點不能接受,有點說不出的不忍和不快了。
“你——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自由自在地遨游宇內……”蕙娘皺著眉頭,磕磕絆絆地說,“遠離這些勾心斗角……”
“小隱隱于野。”權仲白笑著嘆了口氣,愜意地將腳放平了。“大隱隱于朝,只要心境在,何處不是桃花源?”
他轉頭看了蕙娘一眼,笑容越發擴大——在這么多年的風霜雪雨以后,那股遮不去的魏晉貴氣,似乎終于被消磨去了鋒芒,余下的只有一團溫潤。“再說,你不會以為身為你焦清蕙的夫君,我在這天下間,還能尋覓到真正無憂無慮的桃花源吧?你的身份和權勢,如今又有哪里影響不到?”
話雖如此……但……
蕙娘不知該如何說起,但卻知道自己最好表現出感動。——說來說去這么多理由,似乎個個在理,但其實說到底,權仲白改了志向,還不是為了她?
她于是深吸一口氣,對權仲白露出恬然一笑,慢慢地將頭靠到了他的肩上。
然而心中卻到底還有淡淡的悵惘,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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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城以后,權仲白自然是入宮去見李晟,蕙娘這里,卻也迎來了權世赟——也難為他老人家了,這一陣子來回折騰,這一次回來,是專為了要看權仲白的。不親眼看看他是否安好,是否還得到皇帝的信任,估計他也委實不能放心。
蕙娘也是暗道一聲來得正好,把權世赟喊來密斟,坐下來第一句話,便開門見山地道,“現在是否到了為皇六子掃平道路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
364成熟
權世赟顯然沒想到蕙娘居然會如此言語,他微微一怔,謹慎道,“是否朝中出現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變化?”
這一問還是問得很有道理的,要知道權仲白才剛回來,對皇上的情況一無所知,如果不是朝中有了變化,蕙娘何必一回廣州就這么猴急?在這一點上,蕙娘若拿不出很好的理由,只怕是難以說服權世赟的。
“之前西北的事,大家因掛心仲白的生死,卻是遺漏了一個重要的線索。”蕙娘自然也是早有準備,眉頭微微一皺,便侃侃而談,道,“清輝部的腰牌,有十余枚都落入了官家手中,那一帶現在更已經是大秦屬地了——達延汗乘著羅春部內訌的時機,已經把原來的失地都給占住了……”
只是這句話,便說得權世赟的臉色微微一變,“你是說,燕云衛已經開始調查清輝部了?”
清輝部素來都是武功好手,行走江湖,落敗身死的有,但全軍覆沒的情況還真是很少發生。死了一個人,身上帶了有腰牌也不算是什么,這東西又不稀奇,任何一個大戶人家都可以私下制造,也都會私下制造。但死了一幫人,死在北地里,而且是死在北戎往關內的路上,身邊還沒有什么貨物的痕跡,這一幫子人不引來燕云衛的注意是不可能的事。就是燕云衛西北分部的干事再無能,再遲鈍,等桂含春到京城以后,故事一說腰牌一繳,被封錦甚至是皇上注意到的機會都相當地大。當然,鸞臺會也有一些反追蹤的手段,但,民不與官斗,從前朝廷那是沒捉住清輝部的小尾巴,現在有了一條線索,誰知道燕云衛能查到什么地步?鸞臺會在燕云衛內的眼線隸屬于香霧部,打探消息可以,但一手遮天地遮蓋這個事兒,又或者是指鹿為馬地混淆調查結果,他們還沒那么大的能量。
“族長叔你也知道,楊七娘和封錦關系密切。”蕙娘蹙眉道,“因昔年仲白也調查過神仙難救,楊七娘本人好像還中過這種毒,所以封錦對我們鸞臺會也是特別地注意,一旦有了進展,便在信里給她透露了少許。楊七娘和仲白閑談時無意間說了幾句,她是說者無意,可落在我耳朵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嗎?燕云衛暗中調查此事,應該也是有一陣子了。”
權世赟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他哼了一聲,終是對權仲白感到少許憤怒,“也是仲白太任性了,閑著無聊,做什么不好,非得要去北戎!這么一攤子事,全是他給惹出來的!”
“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蕙娘也嘆了口氣,她疲倦地搓了搓臉,“就是這樣,還不好十分責怪他。剛見面的時候,我簡直是連生撕了他的心都有了……眼下局勢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若要提前發動計劃,那便等不到皇帝自己去世了。就算一時半會還查不到咱們頭上,但防微杜漸,許多伏筆,現在也可以開始打下去了!”
如果要等到燕云衛正式開始查鸞臺會了,這才開始計劃著干掉幾個皇子,那鸞臺會的篡位計劃基本也等于是一場白日夢了。權世赟的臉色陰沉異常,但到底還是果斷地點了點頭,道,“雖然現在朝局已經是夠亂了,但形格勢禁,亦不得不如此行事。我看,就依原計劃,先除五皇子,借此挑撥三皇子失寵,四皇子身子孱弱,隨時夭折都不會有人猜疑。如此行事,雖說又要激起一番腥風血雨,但卻是最為事半功倍的。”
蕙娘沒想到權世赟原來私底下早有了腹案,一張口就是一個很完整的計劃,就事論事地說,還算得上是極為實用。她不禁感到一陣強烈的頭疼,腦中急速醞釀著對策 ,面上卻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權世赟見了,便奇道,“怎么,這一計我也是醞釀良久,可算是一舉多得了。一旦皇三子出局,以兩族的親戚關系來說,楊閣老傾向于皇六子的可能勢將大增,有他力保,皇六子登上皇位的可能,豈不是又高了不少?”
的確也還說得上在理……
蕙娘思忖了片刻,終究嘆道,“話雖如此,但赟叔你怕是漏算了一點。四子孱弱,六子年小,五子若又去了,聰穎伶俐的三子又怎會輕易失寵?即使我們可以栽贓到寧妃身上,并做得天衣無縫,但皇帝仍是大有可能棄用寧妃,保住皇三子這根獨苗。要知道昭明年間,太子身邊還有個魯王在呢,一樣是正當盛年,一樣是能力卓越。皇上和太子之間且還有心結未解,就是這樣,也沒有輕易地將太子廢去,為的是什么?還不是因為皇帝身子越發不好,恐怕激起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