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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也是在情在理,權世赟不由陷入沉思,蕙娘更是趁熱打鐵,“更何況,皇五子一旦出事,則寧妃、楊家便有現成的把柄落在皇帝手上,如為長久計。楊閣老有可能壯士斷腕,犧牲自己仕途來了結此事……若是如此,則我們也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這卻不能這樣說,”權世赟倒是擺了擺手。“皇六子爭取不到楊閣老,還可以爭取爭取王閣老么。但你倒是說得對,也不知是誰如此大膽,竟算計了皇五子的性命,如此一來,皇三子倒成了皇帝的心肝寶貝了……”
皇三子身子健壯,早都出去自己住了,又沒什么疾病的。如果皇五子去世,基本上作為唯一碩果僅存年紀比較長大的皇子,肯定會被當作準繼承人保護起來,到了那時候,鸞臺會也就沒有能力毒殺他了。其實就是現在,鸞臺會估計也有點力有未逮,倒是皇五子因為生母已經出宮了,究竟有點爹不疼娘不愛的意思,年紀又還小,防衛心也不強,鸞臺會在后宮宮人中也還有些內線未用,若是用得巧了,還能有機會把他給弄死。兩人商議了一番,均未達成統一意見,權世赟有點泄氣了,“說是要掃清道路,但皇三子弄不死,皇五子沒法弄,這樣搞,怎么掃平道路?”
蕙娘遂乘勢道,“不如先從皇四子下手也好,一則他身子孱弱,夭折也不令人吃驚;二來,我等還可借此機會放出謠言,也算是故布疑陣,為將來留下地步。”
權世赟如今對蕙娘也算是深信不疑了——這些年相處下來,鸞臺會幾次難關,錯非蕙娘又哪有那樣容易度過?現在她身為鸞臺會龍首,本人毫不戀權,事事先請問自己,兒子也是常年放在京城,權仲白去了邊境,她還親自快馬要把他追回來。種種表現,均可證明蕙娘非是那種登得高位便燃起異心的人,聽蕙娘說話,便很能入耳,因皺眉問道,“此話怎說?”
蕙娘便說出一番話來,權世赟聽了,倒是有些意動,因沉吟道,“此事還要從長計議,正好你公公也將班師回朝了,等他回來以后再說吧。我也正好回東北一趟,這一陣子會內也是有點亂了方寸,人手調動頻繁,有些日常事務亦是耽擱不淺,我不回去,局面也真是亂套了。”
他又若無其事地和蕙娘提起,“是了,你大伯這一陣子身子不好,已經決定回鳳樓谷休養了。你公公遠在邊境,我們通信不暢,見了面你代我提一句也就是了。”
權仲白這邊才失蹤,那邊就把國公府放在東北最得力的支脈給軟禁回鳳樓谷去了,現在更是毫無放他出來的意思。權世赟該信她的時候沒少信,該防范的時候也的確是毫不手軟。蕙娘越發肯定了國公府在鸞臺會跟前的孱弱——之前的多年運營,不過是人家懶得理你而已。現在要開始實施計劃了,立刻就把德妃名義上的父親給掌握在自己手里,等成功以后,國公府就是想攫取勝利果實,也得找得到國丈爺才行。東北是崔家的地盤不假,可權族的事,怕還輪不到崔家過問。一旦族里要動真格的了,崔家的威懾,很多時候終究也就只是威懾而已……
蕙娘在心底輕輕地嘆了口氣,面上卻做出迷惑神色,道,“實不相瞞,赟叔,我過門以后從未見到大伯父,公爹也很少和我說他們家的事……”
權世赟哈哈一笑,亦是點頭道,“我曉得,這都是長輩們之間的事了,和你們小輩無關,你也別多管。只是做個傳聲筒罷了,是了,這一陣子,你不在京城時,京里自然也發生了許多事,待我一件件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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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幾天,送走了權世赟,蕙娘打聽得楊七娘已經進宮去見過寧妃了,便知她也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若是寧妃不肯攜皇三子退出角逐,那么她們母子也就只能成為被扳倒的對象了,雖說蕙娘也頗喜歡寧妃的容貌,但政治斗爭就是如此殘酷,尤其生在天家者,實力稍弱的,一輩子都只能做他人手中的棋子。譬如和她都沒見過一面的四皇子,也許就難免淪為斗爭中的炮灰,蕙娘自問對其亦不懷有什么反感,然而莫可奈何之下,亦不能不如此安排。
說句實話,她也是不大看好楊七娘能說服寧妃,概因皇三子已然長大,天分才情顯露無遺,現在又是事實上的長子,就是要退出漩渦,都不是那么簡單的。即使寧妃被說服了,她又該如何去影響自己的兒子?三皇子現在已經分宮出去住了,可不像是從前,寧妃想要動點手腳,還比較簡單。——但不論如何,既然應承了楊七娘,這點時間,也還是要給的。
回京以后,一家人難免相聚天倫,歪哥果不其然,一見到父親回歸,之前的埋怨,也就丟到爪哇國去了。倒是乖哥真如權仲白估計一般,十分生他的氣,連著幾天,對爹都是愛理不理的。惹得蕙娘直笑,權仲白急得很,卻偏偏如老鼠拉龜,不知如何下手去討好次子。蕙娘便給他出謀劃策道,“你不妨去和歪哥談談買賣,言說可把許家三柔、桂家大妞中的一個邀來做客,讓他來選一個,條件便是為你把弟弟給勸服了。”
“哪有你這樣不厚道的。”權仲白是個厚道人。“明明是想探問兒子的心意,卻還要扯我當幌子……他今年到底還小呢,等他長大,估計整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了。到時候再提親事也還不遲,現在談這個,還早了點。”
“那也不是這樣說。”蕙娘倒是挺認真的,“大妞的年紀也快到了,若是兒子對她毫無好感,那也罷了,若是有些歡喜,自然要和楊善桐打個招呼。看看該如何處置,不然,大妞可不會就這樣干等著他長大。”
說著,便施展女人的十八般武藝,又是掐又是捏的,到底把權仲白趕去了和歪哥談買賣,結果歪哥還很有覺悟,權仲白回來時一臉古怪,“他說他聽你的安排……”
這孩子現在是越來越精了,已到了聞弦歌而知雅意的層次,自從上回影影綽綽地知道了一點家里的秘密以后,表面言笑如常,其實心底在想什么,連蕙娘都有點不明白。此時會如此說,已是看破了父母的用意,蕙娘嘆了口氣,自己去找歪哥,“逗你玩呢,別想那么多了,本來都約好了,要請她們兩家人輪流上園子里來玩的。誰先誰后,只看她們家誰先有空罷了……你現在還小呢,幾年內,可談不到別的事。”
歪哥瞅了母親幾眼,低下頭并不說話,蕙娘倒有絲急躁,“做什么,現在對娘都不說心事話了嗎?真是白養你一場了。”
“其實我早都把心事話說了啊。”歪哥被她一激,竟也說了實話,“桂大妞也好,三柔姐也好,都挺好的,我都成,你們覺得哪個好那就是哪個唄。我們這樣人家,誰的親事不是經過重重考慮,還有誰真是自己做主的?簡直笑話。”
他突發成人語,倒讓蕙娘不禁一怔,心頭一時涌上的,不是欣慰,而是淡淡的失落——就算她曾經也是如此想的,可現在聽到一樣的話,從兒子口中說出來時,卻令她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失落和挫敗。
還要再說什么時,歪哥一扭身,早跑得不見人影了。蕙娘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回去讓綠松給楊善桐下帖子,“也該在她相公進京之前,和她說說話了。”
她頓了頓,又吩咐道,“這幾天,也把王家那兩個人證和口供、筆錄等物,帶到沖粹園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相對早,字數相對多!
365敬酒
此時諸女已經十分相熟,見了面亦無需閑話,蕙娘把大妞妞打發下去玩以后,開門見山便問楊善桐,“你相公都和你說了吧?”
雖說桂含沁人還沒到京里,但蕙娘等人都要回京了,京中有事總要有人呼應,因此他也是和蕙娘等人預作交代,一旦有事可以直接聯系善桐。可見雖然桂含春等人未必知道他的決定,但楊善桐肯定能通過特別途徑和丈夫通信的。此時蕙娘一問,楊善桐果然未露訝色,而是微微一笑,坦然道,“嫂子騙得我們好苦。”
這一說,自是已明白蕙娘和鸞臺會的真正關系了。蕙娘免不得嘆道,“若換做你是我,你也一樣會這么做的。”
也不知為什么,當她決定將一切和盤托出以后,心境反而比從前更平和了。竟隱隱有種空靈之感,從前和人談判時,總是費盡心思去揣測別人的意思,自己亦是很動情緒,話說出口之前,總要再三考慮。但現在,除了同權世赟談話時,緊張感依然無法退去以外,對著楊善桐等人,她竟是懶于去矯飾言語、玩弄文字,反而很有點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感覺了。蕙娘自己想想,亦覺得諷刺——從前她是多么反感這種算計外的坦然,凡是擁有這種氣質的人,如權仲白、楊七娘,她都免不得在心底暗暗地覺得他們有些矯情,名利場中人,何不就算計到底了,又非要表現得這般恬淡,何苦來哉?直到今時今日,才明白這種經歷過風霜雪雨以后的淡然,確實是發自內心深處,不是偽裝能偽裝得來的。
雖說楊善桐平素不大參與政治,但她也確實擁有這種坦然氣質,雖然這坦然里帶了幾分天真,但她到底是和她相公不同,在她們這些人應有的算計之外,她還算是有點兒特別的人味。聽了蕙娘說話,她亦沒有敷衍,微微一笑,道,“確實,若我是你,只怕我騙人比你還狠些。”
兩人閑談了幾句京中局勢,反正如今京中還是二黨相爭,不過這相爭,也是爭得心不在焉的——楊閣老現在風口浪尖,有顧忌不敢爭。王閣老現在少了靠山,怕倒臺也不敢爭。雙方倒是維持了微妙的平衡,大體來說,現在朝政的焦點還是集中在北戎和海禁問題上,對于是否重新開海,朝廷內部也是爭論不休,到現在皇上也好,內閣也罷,都沒能拿出個明確的表態。
“海禁開不開,在我們來說當然是開好。”楊善桐看了蕙娘一眼,略帶試探地道,“就不知我們現在是否還有這個精力關注這件事了。”
楊七娘回京的速度其實一點都不慢,甚至比早出發的桂含沁還快了很多,只晚于蕙娘等人幾天。一回京便火速進宮給寧妃請安,楊善桐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計劃已經開始實施,楊七娘要去探寧妃的口風了。這時候還分心朝政,也許是徒然無益的舉動,她這一問,問得還是很有道理的。
蕙娘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道。“仲白前回入宮給皇帝把脈,回來告訴我,去歲朝廷動蕩不休,又有北戎壓境等諸多煩心事。再加上他本人不在宮里,封子繡也離京公干,皇上少人管制,多少有些調養不周。本來漸漸痊愈的身子,現在也是有點不行了。”
楊善桐面色微微一變,低聲呢喃道,“我說,七娘怎么這么急,這不像是她的性子……”
她遂一整面色,端正望向蕙娘道,“既如此,現在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桂家來做的?”
蕙娘搖了搖頭,“若是有事,我會等你相公回來再說的。也不差這么幾天么——今日請你過來,其實就是想乘你相公不在,告訴你幾件事的。”
見楊善桐挑起一邊眉毛,她便平鋪直敘,很坦然地道,“我等在廣州商議時,桂明潤似乎有意把大妞許配給歪哥,當著楊七娘的面對我們提出婚事……當時我想到你多次訴說,大妞的婚事要她自己做主,便沒答應下來。你我相交一場,這件事對一般人來說,也許并非什么大事,但我卻覺得很有必要讓你知道知道。”
她才說到一半,善桐便已經驟然色變,她站起身幾乎失態地道,“不!他不會這么做的!這么做,這么做——”
這么做,和昔年楊善桐父母將她的婚事拿來當作買賣籌碼的做法,有什么區別么?一樣是為了別的利益,來犧牲子女的婚姻利益。以楊善桐的經歷和性子,此事,必定是觸犯了她的逆鱗!
蕙娘并不說話,待楊善桐漸漸平復了下來,才若無其事地續道,“不瞞你說,桂明潤此人精明厲害,心思深沉似海,連我都看不穿他心中的想法,也不覺得我自己能夠看穿。然而我也能夠看出來一點——此子對于桂家在計劃中所處的地位,有幾分不滿。”
楊善桐并未說話——她都沒見到桂含沁,自然沒法就此事多說什么,然而觀其神色,蕙娘也隱隱瞧出了幾分認可,她便沉聲道,“有什么不滿呢?桂家在計劃中承擔的風險應該不是很大。當然,若是事情敗露,家破人亡也是轉眼間的事,但若不滅了鸞臺會,他們一樣手握了能讓桂家家破人亡的把柄。我覺得他不像是對風險不滿……那么,便是對桂家在計劃中所得到的利益不滿了?”
楊善桐依舊不言不語,雖說長相并不相似,但說來出奇,此時她戴著的這張冷漠面具,竟和楊七娘慣有的表情有十足的相似。二人都能絲毫不泄漏心中所想,即使旁觀者早已知道其心中必定驚濤駭浪,卻難以從她們的表情中,鉆研出她們的態度。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蕙娘卻懶于去揣摩楊善桐的心思,她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這一計劃,對于我們三家來說,既是危機也是機遇,想要在這千載難逢的良機中占得先手,也不算過分。然而,往上爬,是要付出代價的。任何一宗交易,都是利益的交換……請你過來說這一番話,我也有兩重目的,一,我想盡可能地維持聯盟的穩定,別讓桂含沁打著過河拆橋的主意,二,我也是想要提醒你,在這么重大的政治活動里,子女親事,是最普遍的籌碼。要拉近兩家的關系,再沒有比說一門親事更讓人放心的了。”
這也句句都是實話——也因此,楊善桐在聽說桂含沁是當著旁人的面提出婚事時,才會如此失態。在有楊七娘見證的情況下,若是權仲白和蕙娘當場一口應承了婚事,事后桂家勢必絕不能反悔。兒女親事一旦說定,除非有極大的變故,否則是一定要予以履行的。也因此,在政爭中,互相拉攏很常見的手段就是結親,比如說楊首輔,不是娶了秦家的女兒,他在仕途上也不能進步得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