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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千秋節將近,李隆基遂囑這年的宴樂之地就改在定昆池。八月初五這日,百官貴戚絡繹不絕地自城中趕赴定昆池,他們依序向李隆基祝壽之后,就開始靜觀臺上歌舞。李隆基作為壽星,當然不便再上臺擂鼓吹笛,僅見那楊玉環抖擻精神,帶領一幫衣著光鮮的伎女在臺上翩翩起舞。因臺面闊大,舞者竟然達到一百五十六人之多,其白色舞衣上下翻飛之際,與池中的蓮花相映渾然一體,將《霓裳羽衣舞曲》演繹得美妙絕倫。
楊國忠第一次在百官序列中當面向李隆基祝壽,此后歸入座中默默觀舞,心中思緒卻紛亂如飛。
王鉷現任戶部侍郎兼知御史中丞,又身兼二十余使,大唐的財貨收支實集于一身。王鉷現在得李林甫囑咐,待楊國忠甚為禮遇,然并不交托財貨詳情。楊國忠冷眼旁觀,心中漸有計較。
賭徒樗蒲之時,雖全盤皆現狂熱亢奮之情,然每盤擲骰計籌之時,腦中又異常冷靜清醒,其靜觀盤面形勢及對手細微,以察制勝之道。
楊國忠不能詳知財貨收支詳情,緣于自從李林甫為相以來,朝廷收取租賦,改變了此前由戶部所司單一收取的格局,變成由戶部所司征收主要租賦,另由諸使再收雜賦的局面。王鉷身兼二十余使,每年可額外收來許多財物供皇帝使用。楊國忠那賭徒的眼光已識破了其中的奧妙:王鉷之所以得皇帝寵信,緣于王鉷能替皇帝斂錢。眼前美如仙境的亭臺樓閣,乃至歌舞宴樂,其器物精美無比,若無王鉷日日進錢,皇帝哪兒能花得如此暢快?
楊國忠任度支郎中,畢竟能窺知朝廷大致進項狀況。他見李隆基現在動輒賞賜,出手很大,剛剛修繕好定昆池,又要修繕龍池和太液池,則花費日增。由此預測到,按王鉷現在的斂財途徑,恐怕有些力拙了。
是日宴散回京,楊國忠其時已將妻子和兒女接入京來。那鮮于仲通眼見楊國忠入京后果然得意,就派專人將楊國忠的家眷送至長安,并隨之送了厚厚一筆程儀。楊國忠于是用這筆錢,再加上虢國夫人等人所贈,在京中買了一處宅子,將家人安頓于此。楊國忠回府后與家人一同用過晚膳,就乘馬奔往虢國夫人宅中。其妻早已風聞二人的曖昧事兒,然夫君的富貴畢竟得虢國夫人之助,夫君此去就是一夜不回,她也不敢多話。
虢國夫人面前雖新歡不斷,然楊國忠畢竟是自己的初戀,且楊國忠嘴上和床上功夫甚于常人,她也就難舍難分,心里將之視為夫君一樣。到了就寢時分,楊國忠就攬著虢國夫人入榻而臥,少不了一番顛鸞倒鳳。
事畢之后,楊國忠攬著虢國夫人的胴體,恭維道:“妹子,白日里瞧著你的容貌,夜來再撫此柔嫩的身子,我竟有歷久彌新的感覺?!?
虢國夫人嗔道:“你這張油嘴只會哄人。哼,你那時跑得無影無蹤,怎么就忘了此話了?”
“唉,這筆老賬,妹子什么時候能忘記呢?或者妹子今后用一根小繩,將我拴在你裙帶之上,這樣就不會失蹤了?!?
“你說得好聽。只怕我現在就是用大棒趕你,你也會賴著不走了。”
“哎,妹子,我今日前來,其實有事相商?!?
“什么事呀?你不會瞧著你那娼妻生厭,就想讓我替你尋一門望族親事吧?”虢國夫人近來熱衷于保媒拉纖之事,其日常在“十王宅”、“百孫院”穿行甚多,說媒甚有功力,基本上百說百成。當然,她辦這些事兒并非全憑熱心。若保媒成功,當事者(主要是女方)需納錢千緡,以酬謝意。
楊國忠道:“唉,我哪兒有這種閑心呀。妹子,我今年已四十歲,雖被授為度支郎中,卻在衙中閑得無聊,唯一的正事,即是替圣上和你們算籌?!?
“呵呵,你以無品之身擢升為五品,心猶未足嗎?”
“唉,妹子不知我心呀。我想辦些事兒,非是為自身考慮,卻是替妹子著想啊?!?
“好一張油嘴,我瞧不出這其中與我有何干系?!?
“王鉷不過為侍郎之身,他得圣上寵信由此權傾天下,憑借什么呢?此為明眼之事,妹子其實不知,王鉷身兼二十余使固然為圣上斂錢,他借這些使職,自己又得了多少好處,想是妹子不知吧?妹子應當知道李林甫與王鉷的宅第之精吧。王鉷自己得好處之時,也不忘孝敬李林甫,他們若靠自身俸祿,焉敢花錢如流水?”
“是了,李林甫宅第之精,媵妾如云,若僅靠自己的俸祿和圣上的賞賜,那是不敷用度的。如此說來,王鉷實為向李林甫輸錢之人了?”
“不錯,就是這樣。妹子近來頗愛保媒拉纖,所得酬勞有幾許呢?那王鉷稍動手腳化公為私,僅一小筆就抵去妹子十年之功。妹子,我若能真正辦事,得些好處豈不都是妹子的?”
虢國夫人現在榮華富貴,諸事遂意,唯對錢貨最為渴求。她想要更精美的府第,用最好的香料器物,由此夸富京城。她之所以熱衷于保媒之事,即是想借機斂財?,F在楊國忠向她指明了一條斂財的明路,頓時神情大振,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說道:“你這張油嘴別是又想討我歡喜吧?化公為私?哪兒有如此輕易之事?”
楊國忠嘆道:“妹子呀,人們千里做官都圖些什么?莫非為那些微薄的俸祿嗎?人人渴望升職,莫非想圖些虛名嗎?錯了。權力愈大,則進項日多,舉目天下,能如王鉷這樣便于斂財的位置,不過一人而已。若以日進斗金喻之,并不為過?!?
“好呀,果有如此美事,為何不為呢?好吧,我們今日約定,我若助你占此位置,所得務必平分。你這張油嘴也不要說得如此動聽了,果然將所得全部奉與我,你那娼妻與兒女能夠愿意嗎?”
“我的俸祿足夠他們使用,妹子不用多慮。”
“罷了,就這樣定吧?!彪絿蛉讼胫说让朗?,臉上頓時美顏綻開。她忽然又想到自己非是皇帝,若直言向皇帝薦楊國忠上位,皇帝能答應嗎?且楊國忠剛剛被授為度支郎中,皇帝之所以如此超授,畢竟顧及自己姐妹的顏面,現在再提要求,此話如何出口?她于是嘆道:“此事雖好,畢竟難辦。你剛剛擢升不久,圣上能容進言嗎?”
楊國忠伸手將虢國夫人拖入被中,俯耳輕聲說道:“只要妹子肯援手,此事定然能成。我心中已有計較,功成時妹子可適時進言,則大事可諧?!?
虢國夫人聞此語態,就笑罵道:“你也學會莫測高深了,不會是油嘴哄著我,暗里又想卷我的錢貨吧?”
且說董延光領兵進入河西地面,與王忠嗣照會一面后,即提兵向石堡城開進。
王忠嗣得知皇帝派來董延光攻打石堡城,從中覷知了皇帝的心思及對自己的不滿,情緒為之十分低落,就對哥舒翰和李光弼感嘆道:“不料圣上執意如此,令我實在不堪呀!唉,圣上此前對邊事甚為謹慎,只要邊境安靜就行,并不刻意輕啟戰端,為何現在心性大變呢?”
哥舒翰雖對王忠嗣恭謹非常,然其心性驍勇,對石堡城也傾向于攻打,遂說道:“王大使,皇命如山。想那石堡城何足道哉,待那董延光引兵來此,且在一旁觀戰,末將率兵拿下石堡城即可?!?
王忠嗣厲聲說道:“你隨我多年,豈不明其中詳細?不錯,石堡城何足道哉,若傾全力攻打定能拿下。然拿下石堡城又有何用?大唐難道在意那些雪域之地嗎?現在吐蕃有內亂勢弱,卻是傾舉國之力來守石堡城,我們硬碰硬前去攻城,那里地勢狹窄,大軍難以展開,徒傷折兵力而已。哼,只怕不死兩萬人,難破此城!”
李光弼為人持重,且思慮甚詳,就憂心忡忡地說道:“近來京中之人對這里戰事鼓噪不已,一些人豪言當取石堡城,圣上定是受了這些人的蠱惑,由此派董延光出征。王大使,末將以為不可小視此事,須防有人藉此興風作浪?!?
王忠嗣頷首同意,緩緩說道:“對呀,我今日與你們商議,正是珍重此事。董延光帶領三萬京畿之兵,他們未歷戰陣,又如何能撼動石堡城?其敗局已定,無非最后傷折多少罷了。這樣吧,還由你們二人率赤水軍與大斗軍,以為董延光兩翼,可伺機救援,且要防止吐蕃人乘勝沖擊,亂我陣腳。”
二人躬身答應。
王忠嗣又道:“董延光何許人也?他到底有何能耐?唉,說不得,基于大勢,他來到時,我還是要好好勸說他一番,望他體恤將士生命,爭取少傷折一些吧。”
李光弼勸道:“京官向來眼界甚高,董延光又是奉欽命而來,估計難入忠言。王大使與其敘話之時,還望慎言,以防被他拿到了口實?!?
“我知道,為恤將士生命,我不得不說。”
王忠嗣見了董延光,先介紹石堡城的敵方情勢,又勸說董延光攻擊受挫時,須穩扎穩打,不可一味硬攻,以防傷折太多。
董延光躊躇滿志提兵來此,正是志高意揚的時候。王忠嗣如此說話,他聽后卻覺得王忠嗣既畏縮避戰,現在又怕自己建功后掃其顏面、搶其功勞,心中就不以為然。王忠嗣畢竟為四鎮節度使,又驍勇善戰威名遠揚,董延光想說硬話,終歸不敢,遂不軟不硬地說道:“圣上極為重視此戰,望王大使妥善備好后續糧草。至于戰事之時,末將自會謹記王大使忠告,妥善應之。”
王忠嗣又道:“我已讓哥舒翰與李光弼領兵前去,以為董將軍兩翼。交戰之時,他們皆歸董將軍統轄,可以互為支援?!?
董延光笑道:“想是王大使多慮了。一個小小的石堡城,末將所率三萬兵馬去攻,已然足矣,卻不用勞動二位將軍了?!?
王忠嗣見話不投機,也不愿多說。
此后的戰事進展正如王忠嗣預料的一樣。董延光引兵來至石堡城下,連日間至城門前搦戰,奈何其罵陣聲若石沉大海,吐蕃人穩居石堡城墻之上不理不睬。董延光于是推出拋石車、連弩等大型兵器,一陣疾射之后即派出肩扛云梯及撞門巨木的兵士出擊,其結局可想而知。石堡城墻系用巨石壘就,墻高壁厚,兩邊山峰夾峙。唐軍巨石襲來之時,吐蕃人即躲入石壘之中,待唐軍沖鋒,城墻上及兩側山峰上頓時布滿了吐蕃人的身影,他們或使弓箭,或擲投槍,轉眼間可將城門前空地上的唐兵屠殺得干干凈凈。
董延光連攻三日,城門前唐兵的尸體疊如小山狀,不知不覺間已傷亡五千余人。董延光再下令沖鋒時,轄下的偏將、都尉等人跪滿一地,齊齊說道:“如此戰法,就是全軍覆沒,也難將石堡城拿下。董將軍若再下令沖鋒,還不如將我們悉數斬了,也強似死在吐蕃人箭下?!?
董延光無計可施,只好收兵不攻。這時吐蕃人派來一使者說道,若唐軍到城下收尸,卻是無妨的。董延光到了此時,方悟王忠嗣的前言不虛:吐蕃人確實傾舉國之力來守此城,他們最喜唐軍硬攻此城,至于尸體之事則可示之以禮了。
未傷敵人皮毛,而自傷五千,此為大敗之戰,已毋庸置疑。董延光當初主動請戰,又得皇帝期望甚高,若如此灰溜溜地班師回京,等待他的將是嚴厲的處置。董延光想起臨行前的情景,遂緩緩退兵,連夜修成奏書,將戰敗的原因歸咎到王忠嗣的身上,然后靜待回音。
李隆基是夕樗蒲之時又獲大勝,待楊國忠數籌之后有了終局,就笑瞇瞇地說道:“好呀,自從有了度支郎計籌,我的勝局為何就多了許多呢?呵呵,想是此前你們姐妹合伙作弊,以此來暗算我吧?”
四姐妹當然不依,虢國夫人說道:“陛下如此說話,卻提醒了我等姐妹。國忠為陛下度支郎中,凡事皆要秉承圣意,他如何計籌,我等渾然不知,他暗里替陛下計多一些,實為正常之事。”
“哦,不料你們還倒打一耙,就成國忠算計你們了?國忠,果如此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