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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現為度支郎中,主事天下財貨。然臣名中有‘金刀’之意,臣深恐與天下財貨相克,故請陛下另為臣賜名。”
李隆基聞言哈哈大笑,環視楊氏姐妹道:“哈哈,看來人若官職上升,眼光也為之一新。你們看,這位度支郎心中已存天下之念了。”
四姐妹聞言不禁莞爾。
李隆基又目視楊釗道:“好嘛,你心系天下,即是對國家有了忠心,就賜名為‘國忠’吧。”
楊釗又復跪倒謝恩:“謝陛下賜名,臣國忠銜恩叩拜。”
楊釗從此更名為楊國忠。
楊國忠因為李林甫力薦自己,就專門備些禮物登門拜望。
李林甫待人因人而異,譬如他見安祿山之時,將恩威并重用得恰到好處,力圖使安祿山對自己產生畏懼之心。安祿山為胡人,在朝中無根基,他現在雖得皇帝信賴,然世事變遷,若其在朝中無重臣維護,那么皇帝圣眷也可能隨時轉變。楊國忠則與安祿山不同,他倚仗的是楊氏姐妹的裙帶,觀如此光景,皇帝專寵貴妃的局面恐怕短期內難以改變;加之楊國忠本人為人靈動,又頗有理財之能,就不可小視。李林甫再思楊國忠的出身,知道此人好賭成性,又一貫困頓,這樣的人最為勢利,且心有自卑之感,李林甫于是待之以禮。
楊國忠見李林甫滿面含笑迎出門外,急忙躬身說道:“下官前來致謝,怎敢讓丞相出門相迎?如此,下官就叩謝了。”他說罷即作勢當庭跪倒。
李林甫急忙上前攙扶他,不許其跪倒。其實李林甫知道楊國忠根本無真心下跪,他無非作勢而已。李林甫輕輕一扶,楊國忠也就不再堅持了。
二人入室后分賓主坐下,李林甫笑吟吟地說道:“楊郎中鉤校精密,實為朝廷棟梁之才,圣上量才使用,楊郎中前程似錦啊。我為宰輔多年,頃年以來難見君似才俊,看來,我朝后繼有人啊。”
楊國忠斂身謝道:“下官蒙丞相錯愛,不料能越級晉升,國忠日夜感恩,不知所云,唯旦夕禱祝丞相身體康健,則為舉國之福,大唐之幸。”
李林甫此時已知李隆基賜名之事,遂贊道:“楊郎中蒙圣上洪恩,舉目朝中,何人能得圣上賜名?則楊郎中實為朝野側目之人。假以時日,楊郎中前程不可限量。對,就是不可限量,我這里也深深祝賀楊郎中了。”
此后二人你來我往,互相恭維,種種諛詞聽來雖肉麻無比,二人卻說得異常認真。李林甫見楊國忠攜來禮物,先是推辭,最終收下。然又喚人當場準備回禮,其物價值,又甚于楊國忠所攜禮物許多了。
楊國忠辭去之時,李林甫欲將之送到大門之外。楊國忠起初堅決不許李林甫行如此大禮,說道:“丞相官重年高,下官前來拜望,實為本分。若丞相如此多禮,下官今后就不敢登門了。”
李林甫怪道:“楊郎中許是不知,若外客來訪,我向來皆送出大門。禮為萬物之首,我現在忝居丞相之位,終有一日會致仕歸養,莫非禮數需依官職而定,我要前倨后恭了嗎?呵呵,只要我走得動,外客來訪皆要送行。你今后不敢登門?若長時不來,我就要喚人前去促請了。”
楊國忠心中不知是真感動或是假感動,就在那里贊嘆連聲。他們下臺階之時,楊國忠例行在前,然他乖覺地與李林甫并排行走,又主動伸手相扶,極盡殷勤之意。
王鉷當然隨李林甫的眼色來對待楊國忠,日常待楊國忠沒有一絲兒上官的架勢,實有兄弟之誼。王鉷現在位高權重,又能替李隆基撈錢,因此極得皇帝器重。他此前在京中見了外人,除了皇帝和李林甫之外,往往以鼻孔看人,現在待楊國忠如此,實為異數。
某日李林甫召來王鉷議事,其時堂中僅有二人面對,他們議事之后,王鉷不覺提到楊國忠的話題,王鉷說道:“恩相,這些租賦事兒,下官是否向楊國忠知會一聲?”
李林甫臉露不屑神色,斥道:“我們好好說話,你提他干什么?真是好沒來由!”
“他現任度支郎中,職掌租賦之事,恩相又待之以禮,為何不讓他知聞呢?”
“嗯,王鉷,你以為楊國忠如何?”
“楊國忠如今得圣眷正隆,且為人靈動,精于算計,下官以為不可小視此人。”
“哼,說到底,此人不過一賭徒罷了。常人玩樗蒲,不過玩樂一會兒就此丟開,他卻是以賭為樂。王鉷,你了解賭徒的習性嗎?”
“下官不知。”
“這等人心中無禮儀廉恥之心,其心性浸潤賭性。由此處世行事,皆以賭性為要。這等人往往大膽、執拗、不計后果、毫無禮儀約束,與人交往最是無情無義。王鉷,你既知楊國忠心中滿溢賭性,知道與其往來進退之法嗎?”
王鉷得李林甫一番教訓,頓有醍醐灌頂之感,恍然大悟道:“恩相識人,入木三分,下官深蒙教誨。這楊國忠初入京城,畢竟羽翼未滿,因潛伏爪牙忍受,假以時日,其真正嘴臉終究要顯露出來。如此說來,許多事兒還是不讓他知聞最好。”
“嗯,你與他相處時辰最多,也不可明里招惹他,須不卑不亢,妥當相處。”
“下官明白,下官定會妥當待之。”王鉷既知李林甫對楊國忠的真正態度,此后與楊國忠交往之時便更加謹慎。
李隆基念著西北軍事,這日又向李林甫和陳希烈問詢詳情。
陳希烈稟告道:“王忠嗣自從兼知四鎮節度使,知道圣上如此授任的深意,就進行了一些兵力調整。他令李光弼領赤水軍屯積石,令哥舒翰領大斗軍屯墨離,兩軍以鉗形之勢壓迫石堡城。”
“可曾接仗嗎?”
陳希烈向李林甫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答道:“王忠嗣來書說道‘平世為將,撫眾而已’,他其實不愿讓兵士甘冒矢石,硬攻石堡城,由此傷折不少。他派出兩軍向前壓迫,意在觀察吐蕃人下步行止,以找尋交戰機會。”
李隆基聞言大怒,斥道:“這個王忠嗣,昔日年少時何等勇猛,為何官職愈高,膽兒卻變得愈來愈小了?他手握四鎮之兵,卻對一個小小的石堡城畏若蛇蝎,竟然裹足不前?哼,真是沒用。”
陳希烈又瞧了一眼李林甫,看到其目光中有暗示之意,遂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主帥有如此心結,恐怕一時難改。微臣以為,若使圣意順利通達前線,最好考慮主帥易人。”
“主帥易人?卿有人可薦嗎?”
“陛下,如今大唐國力鼎盛,王忠嗣竟然連一個小小的石堡城都拿不下來,許多軍士皆引以為恥。他們義憤填膺,紛紛要求上陣殺敵,以建軍功。右武威將軍董延光數次上書,懇言奔赴前線。”
“這董延光此前可有戰功嗎?”
“董延光此前一直在京中宿衛,未曾在邊關建功。”
“哦。”李隆基輕輕應了一聲,然后默默思索,他知道邊關易人務須持重,讓一個沒有實戰經驗之人領如此重任,那是萬萬不可的。他于是搖搖頭,說道:“王忠嗣雖對攻石堡城不積極,然他在那里經營多年,西北近年無戰事,他實有大功,不可輕言廢之。然眼前局面亟需改變,二位愛卿,朕意再下詔書,其中厲言促王忠嗣出戰,你們以為如何?”
李林甫微笑著答道:“陛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王忠嗣心意如此,恐難改變,他接旨后許是會出戰一次,然不出全力,不痛不癢,實無關宏旨。”
李隆基嘆道:“如此說來,除了易人,別無他法嗎?”
場面上由此沉寂片刻。
李林甫率先打破平靜,稟道:“陛下,臣有一法,可能會對王忠嗣有所觸動。臣知道石堡城正面狹窄,若大舉兵力難以展開,則有三萬勁兵足可攻關。若陛下另任戰將一員,自京畿之中募兵三萬前赴石堡城,再讓王忠嗣為后援,不知此計可行否?”
李隆基默思此計,覺得若能因此力促王忠嗣下定攻取石堡城之心,倒不失為一條好計,然他也有憂心,遂問道:“天下承平已久,京畿之兵多年來專職宿衛之事,他們若驟然上陣,能行嗎?”
“陛下所言甚是,臣之所以如此建言,就是想讓他們上陣得到磨煉。再說了,他們上陣攻關就是遭遇小挫,也無關大礙,王忠嗣坐擁雄兵,他不會坐視不管吧?”
李隆基于是下定決心,決然道:“也罷,就依卿此計而行。那個董延光不是數次上書請戰嗎?就授他為兵馬指揮使,讓他領兵三萬,克日出征;另詔王忠嗣為董延光后援,董延光但有所求,他不得拒絕。”
二人躬身接旨。李林甫見皇帝果然依了自己的計策,頓時心中大樂。他知道,董延光此次領兵去攻石堡城,不管是勝是敗,王忠嗣皆在皇帝面前討不到好處。若董延光取勝,可見石堡城易攻,王忠嗣畏縮避戰,你到底有何居心?若董延光遭敗,大可將取敗原因歸罪到王忠嗣不配合協助之上。其實李林甫十分明白,以王忠嗣之智之勇,對攻取石堡城持重萬分,那么這個石堡城肯定不易攻取,董延光以無戰陣經驗之身率一幫京畿承平之兵,又如何能取得勝利呢?
既然這樣,李林甫心中就拿定了主意:董延光出征之前,自己須派人向他密密囑咐一番。
吉溫是日入夜后,又悄悄入李林甫宅中,自是有隱秘事兒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