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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鳴懂得其中的道理,她蹲了個福道:“老佛爺,奴才愿意當差學本事。奴才全家都在旗,聽主子們差遣是奴才的本分。萬歲爺要奴才學規矩,是提拔奴才,讓奴才有長進。老佛爺疼奴才,是奴才的體面和榮耀,奴才卻不能仗著老佛爺仁慈,真拿自己當客了。”
她自覺這話說得圓融,誰知太皇太后臉上的笑意竟漸漸消失了。她也不瞧嚶鳴,手指在玫瑰椅把手上篤篤敲擊著,指甲蓋和脆冷的漆面相擊,每一聲都叫人捏心。
嚶鳴背上冷汗直流,料著這回急于把自己擇干凈,免不得觸怒太皇太后了。她也不敢看皇帝,看了無非給自己更多重壓,且讓皇帝更想弄死她。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極其難熬的一片沉寂。半晌終于聽見太皇太后嘆了口氣,悠著聲兒更正她:“不是,你入宮不為伺候任何人。在我跟前,是成全了咱們的情義,論年紀,我足可以當你祖母。在皇帝跟前……”太皇太后吮唇想了想,“也別拿自己當奴才。你心里該敬著皇帝,愛戴皇帝,皇帝說的話固然要聽,卻也絕不拿自己當奴才秧子,記好么?”
嚶鳴這時才回過氣兒來,忙跪下磕了個頭,“嗻。老佛爺的教誨,奴才謹記在心。”
太皇太后又恢復了笑模樣,“怎么又跪下了?”讓蛾子把人攙起來,“你又沒犯錯,不興動不動就下跪。”
嚶鳴一臉愧怍,“奴才叫老佛爺不高興了。”
也算不得不高興,只是另一種做規矩的方式。太皇太后招貓兒似的,把她招到跟前,撫了撫她的手道:“你還年輕,有些事兒想得不透徹,既在我身邊,我少不得要教導你。”再瞧瞧那怯怯的模樣,失笑道,“好孩子別怕……哎呀,瞧這手長得多秀氣,今兒起該把指甲養起來了。我有兩副年輕時常戴的金累絲甲套,回頭賞你吧。”
該養指甲了……嚶鳴聽得腦子嗡嗡作響,也不知說什么好,只管蹲身謝恩。
太皇太后稱意了,轉頭對皇帝道:“你在我這兒有時候了,去太后那兒請安吧,她盼著你呢。”又吩咐嚶鳴,“你陪著一塊兒去。宮里地方大,也該到處走走才好。你跟前沒帶貼身的丫頭吧?”
嚶鳴說是,“不得恩旨,奴才不敢擅自帶人進來。”
太皇太后道:“近身的人總該有的,瞧瞧你慣常用誰,讓府里把人送進宮吧。我這頭再給你撥兩個,宮里有規矩,獨個兒不能進出宮門,身邊有個伴,辦事也方便。”
嚶鳴正愁這里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太皇太后放了恩典,可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了。她高興起來,一疊叩謝,連要陪皇帝上壽安宮去,都覺得不那么為難了。
皇帝進退有度,俯身向太皇太后長揖,“皇祖母安坐,孫兒告退。”卻行兩步,往宮門上去了。
慈寧門大開著,有風緩緩掠過鬢邊,嚶鳴將散落的發絲繞到耳后,隱約聽見皇帝荷包上的金穗子被風吹動,發出悉索的清響。
跟著上太后那里,她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但因此可以不再頂碗,相較之下還是劃算的。春風吹在身上有融融暖意,日子過得真快,眼瞧著清明了。若還在宮外,她可以上景山祭拜,深知的梓宮暫安在觀德殿里,還未入葬。可惜眼下自己也身不由己,不光自由被限制,迫于皇權重壓,還得耐下性子面對那個逼死深知的人,單是想想,便讓人感到無望。
這算什么世道呢,她們這些人連草芥子都不如啊。伴君如伴虎,剛才從太皇太后那兒就咂摸到滋味兒了。不管人前多和善,轉眼就能冷臉,這便是煌煌天家。自己呢,渾水摸魚,也不知能蒙混到幾時。
皇帝登上肩輿,她站在宮門前木然看著。九龍髹金的寶座在日光下折射出輝煌的色彩,皇帝端坐其上,石青的朝褂兩肩挑著團龍,他目光平穩望向前方,朝冠上鮮紅的帽纓襯著那張臉,既冷酷又遙遠。
肩輿升起來了,她微微俯下身,讓肩輿先動起來,自己則挫后一些,隨輿行走。太監的擊掌聲在夾道里回蕩,啪地一聲,激起墻頂上停留的鴿子。鴿子拍打翅膀的動靜很大,撲棱棱直上青云,皇帝的姿勢到這時才有了變化,隨著鴿子飛行的軌跡揚眼,那張臉便不顯得郁氣沉沉了,從側面看上去下頜玲瓏,甚至帶著點風流公子的清貴蘊藉。
真奇怪,皇帝也有分心的時候?在嚶鳴的眼里他不像活人,他就像一棵樹,外界感情的覺知化作一圈圈年輪向內生長,直達核心,沒人看見。
果然很快他便收回視線,抬起一肘搭在扶手上。馬蹄袖蓋不住低垂的指尖,只見寸寸骨節分明,常年的養尊處優,養得肉皮兒白凈,青紫色的血管在光照下清晰可見。
“你的規矩,學得并不好。”他忽然開口,冷冷的聲線直達人痛處。
嚶鳴怔了下,知道他在說自己,便抬眼向上覷了覷。結果那道視線正落在她臉上,皇帝探究地打量她,“朕實在很好奇,你不錯眼珠兒的瞧,究竟是在瞧什么?”
她心頭頓時一震,在瞧什么……想了想,好像也沒在看什么。初到一個地方,對所有的人和事都感到新奇,似乎是很說得通的。只是皇帝俯視著她,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和氣勢,讓她覺得很不自在。所幸她有急智,忙抖機靈說:“風大,奴才在想,萬歲爺沒披氅衣,萬一受了風寒怎么辦。”
皇帝不說話了,長而直的劍眉幾不可見地一揚,隔了很久才道:“乾清宮內外,自太監宮女到侍衛,俱不得隨意窺探天顏,這個規矩,朕望你牢記。”
嚶鳴道是,并未覺得有什么掃臉。她只是不明白,他若沒看她,又是怎么發現她在看他的。至于他所謂的“不錯眼珠兒”,此話亦不知從何說起,她不過拿余光掃了一眼,怎么就夠上這么個詞兒了。
她張了張嘴,覺得被誤會始終不大好,本想解釋一番,再一細想不能夠,這是什么人呢,容得她辯白。
皇帝洞悉人心,“你想說什么?”
嚶鳴琢磨了下子,搖頭,“奴才沒什么想說的,萬歲爺教訓得是。”
皇帝一哂,自然不會去和她爭辯昨兒酒膳時候的事,更不會去問她不時朝他望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肩輿落地,落在壽安門前,皇太后已經站在臺階下迎他了,皇帝沒再理會她,起身邁進了壽安宮。
第16章 清明(3)
皇太后對于嚶鳴與皇帝同來,實在感到非常驚訝。在她看來皇帝是不待見嚶鳴的,昨兒臨走前那頓宣排,差點把姑娘嚇壞了吧!
縱然嚶鳴后來是笑著進來的,且在她們面前未表現出任何的委屈之情來,太后瞧在眼里,還是很疼惜她。看見她呀,就想起自己剛入宮那會兒,半大的丫頭,人生地不熟,雖有太皇太后顧念,但太皇太后作不得兒子的主,在婚姻方面自己并不圓滿,誰也不能比她更知道倍受冷落的酸楚。
皇帝向她問安,她噯了聲,“老佛爺上了歲數,圖清凈了,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于我們自然是好的,但卻要勞你兩宮走動。我看還是這樣吧,明兒我仍舊上慈寧宮去,這么著你來了順帶也見了我,就不必再往壽安宮來了。”
皇帝最知道太后的善性,溫煦道:“先頭在皇祖母那里,怹也是這么對兒子說的,要免了兒子的晨昏定省。兒子覺得大可不必,前朝御門聽政,兒子坐在那里聽臣工們的奏對,時候太長,也不得舒展筋骨。散了朝往后宮來,皇祖母宮里走一走,母后宮里走一走,也是松散的方兒。”
“那也成,不為難最好。”太后笑道,轉而又問嚶鳴,“昨兒頭一天住在宮里,可還住得習慣?”
嚶鳴蹲安行了禮,說習慣,“老佛爺憐恤奴才,把西三所的頭所指給奴才了,說離慈寧宮最近,過了徽音左門就到。”
“噢,是這么回事兒。頭前西三所是太妃們的住處,后來把人都挪到壽康宮去了,頭所改成暖閣,二所、三所就作存放書籍字畫之用。想是老佛爺知道你愛念書,特特兒把你安排到那里去的。我原想著問你夜里住得好不好,倘或有不慣,上我這兒住來,我讓丫頭收拾出一間屋子,也不廢什么事。”太后軟語溫存著,復一笑道,“既然老佛爺都安排妥當了,那自然是在怹老人家跟前最為妥帖。往后像今兒似的,就跟著皇帝常過來走動走動,也是好的。”
大概因為她是初進宮的緣故,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對她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嚶鳴雖不忘宮里水深,看不清人心,但也慶幸目下境遇比進宮前預想的更順遂。太后素來有老好人的名聲,嚶鳴面對她時反倒比面對太皇太后更輕松,想是全賴太后生來面善吧。她甜甜一笑道是,“您不嫌我鬧騰,我自個兒也會常來的。”
這句“自個兒”,又讓皇帝產生了輕微的不適感。她話里話外都在急于撇清,一個女人最招人恨的就是自以為是,她當自己是什么?香餑餑?
皇帝不豫,閑閑調開了視線。
太后的觀察力一向不怎么敏銳,她沒有察覺出氣氛的微妙變化,她只是高興著,因為皇帝和未來的皇后都來看她了,她覺得這樣很圓滿。畢竟剛走的孝慧皇后心氣兒很高,從未踏足過她的壽安宮。
“進明間里頭坐吧,外頭風大,嚶鳴身子弱,受不得風的。”太后比了比手,“內務府才送了今年的明前龍井來,我瞧這回茶炒得極好,正愁沒人陪我品茶呢。”
嚶鳴慣有眼力勁兒,上前攙了太后。云般輕柔的力量托扶住太后的臂彎,太后笑了笑,從為人處世上來看,這個確實比孝慧皇后練達不老少。
太后也有感慨際遇的時候,她嫁進帝王家,從皇后到太后,一路走得順風順水。只有一宗缺憾,沒見過先帝爺幾回,更談不上生孩子。可她這個人運氣很好,能撿漏。那會兒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崩殂,皇帝才兩三歲光景,她就把皇帝帶在身邊,和太皇太后一起,將他送上帝位,撫養他長大成人。她的一腔母愛沒有別人瓜分,全都給了皇帝。對她來說皇帝就是她的親兒子,幼時撫育,待兒子長成了,便成了她賴以仰息的天。皇帝呢,對她極孝順,不因與她隔著一層肚皮就有所疏遠。如今且不論這位繼后人選將來是什么造化,眼下和順恭敬就很好,至少她看著歡喜。
“來、來……”太后招呼他們坐,遞個眼色,底下侍茶的把預備好的茶盤呈敬了上來。
皇帝在太后下手落座,嚶鳴一旁侍立,太后咦了聲,“別站著,坐下吧。”
嚶鳴卻笑著搖頭,“謝太后恩典,奴才在家時學過茶道,今兒正好伺候您和萬歲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