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敏貴太妃囫圇一笑,“頭回伺候就鬧得這樣兒,萬歲爺怕是不能待見。”
太皇太后又瞧太后,“你說呢?”
太后是圓圓的一張臉,鼻子兩邊往下有兩道弓形紋,笑起來很有灶王奶奶的風范。太后平時沒有太大的主張,屬于比較老實的那類人,太皇太后問話,她別無異議,只有一句:“老佛爺瞧人準?!?
太皇太后笑了笑,“瞧人不準,也走不到今兒。頭回見她,我就拿她和孝慧皇后比,孝慧皇后脾氣耿直,這個恰相反,你瞧她沒鋼火似的,可心里有成算。皇帝今兒打進來起就擺臉子,我瞧得真真兒的,換了別的姑娘,早慌得不知怎么好了。她呢,不往心里去,受了擠兌還是一臉笑,這宮里有幾個人能做到?不鉆牛角尖,這點就比孝慧皇后強,身子骨結實,活得也定比孝慧皇后長?;实勰贻p,朝中局勢不論如何瞬息萬變,要緊一宗兒,后宮得穩。皇后……終究是一國之母,不管她出自哪家,茲要是不犯大錯,等閑不能輕易動了根基?!?
皇太后輕嘆了口氣,“孝慧皇后心思忒重了……這么瞧著,還是這個好。”
這個好?看來繼后的人選真要定下了。敏貴太妃有意提了一嘴,“她不是有喘癥嗎,選秀早早兒就撂了牌子。”
說起這個是令人有些不快,雖然朝廷嚴令不得逃避選秀,仍有極少數王公大臣鉆空子?;?,納辛就是其中之一。他倒未必是不愿意女兒進宮來,只是礙于薛尚章的女兒已是皇后,自己的閨女在位分上并沒有太大的盼頭,因此情愿找個京里的府門結親,讓孩子過尋常的,有點滋味兒的日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薛家的女兒沒了,如今再把孩子送進來,料著也不那么為難。
“這毛病靠調理,調理得好,未必不能除病根兒?!碧侍笏煞阂恍?,“今兒瞧著,不是挺好的身子骨么?!?
敏貴太妃明白了,太皇太后是有心回護。讓納辛的閨女當上繼后可說有弊也有利,先用納辛牽制住薛尚章,讓他們窩里斗,將來再逐個兒收拾,皇帝處置起來更容易。
貴太妃笑了,“我那兒有幾支活參,還是當年先帝爺賞的,一直養著沒舍得動?;仡^我叫人送來,給孩子好好補補身子吧?!?
太皇太后說不必了,“你自己且留著吧,畢竟是先帝的賞賚,留著是個念想?!?
這時嚶鳴從外面進來,沖太皇太后蹲了個福,赧然道:“老佛爺,皇上罰奴才去尚儀局學規矩了,奴才先頭伺候得不好。”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我都瞧見了,是該去學一學才好。也怪我,今兒你頭一天進宮,太急進了些。明兒讓尚儀局派兩個精奇過來,花個一日半日的,學起來快得很?!?
太后在一旁,一直是帶笑看著,想來這姑娘性子也很稱她的意兒。敏貴太妃存了點挑剔的心,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有多好實沒看出來,她們只瞧她心大命大,依著她看,恐怕是個慣常會扮豬吃老虎的主兒。
從慈寧宮辭出來,貴太妃和太后未傳肩輿,兩個人慢騰騰走回了壽安宮。
今晚上月色凄迷,這模糊的深藍色的夜,把整個紫禁城暈染得滄桑又寒涼。貴太妃攙著太后走在夾道里,前頭兩盞羊角燈照出了不大點兒的亮,貴太妃的嗓音也是模糊的,她說:“您瞧,這么一眨眼的功夫,咱們進宮都二十年了。今兒看著老佛爺為迎接嚶鳴忙碌,我就想起咱們那會兒來。頭一回進宮,什么都不明白,傻不愣登橫沖直撞,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太后也悵然,“可不嘛,深宮二十年,媳婦熬成婆了。如今什么都不盼,只盼著皇帝的婚姻能順遂。孝慧皇后……唉,皇帝的日子還長著呢,頭一個就……”
貴太妃習慣了太后說話的方式,她一向謹慎,說了半句,另半句要你自己意會。她是想說皇帝還年輕,嫡皇后五年就沒了,不管是什么緣故,總逃不脫天子命硬的說法。所以第二個尤其要仔細,太皇太后所謂的“身子骨結實”,也不是隨口一談,眼下再挑繼皇后,可得挑個受得了冷落,經得起白眼的。
“老佛爺心里明鏡似的,不論什么決定,都有深意在里頭??晌蚁胫噬虾托⒒刍屎笕兆記]過到一處去,要是繼皇后再這么的……可不傷情么?!辟F太妃說,細細觀察太后臉上神色,“就沒想過,等皇后喪期過了,大選里頭再挑一挑?沒準兒遇上個合適的呢?!?
太后聞言一笑,“老佛爺深謀遠慮,這些何嘗想不著?秀女是要選的,繼后的人選也在怹老人家心里。說句實在話,要論出身,納辛家的閨女確實是獨一份兒。他們家高祖老太太是成宗皇帝的六公主,納辛又是危難時候勤王的功臣,如今還位列三大輔臣呢,不選他們家,可選誰?”
敏貴太妃也無話可說,細細論起來,勤王的頭號功臣多增家也是陽盛陰衰,小輩里頭的兩個女娃病貓兒似的,斷不能進宮。薛尚章家出過一個皇后,因孝慧皇后是病死的,繼后絕不會再在他們族中挑選。剩下的只有納辛家了,孩子個個牛犢子似的,怎么著也該輪著了。
沒了奔頭,貴太妃有些懨懨的,“上回我和您說過的,我那侄女兒……”
“噯噯,我記在心上呢?!碧笳f,“等孝慧皇后入了陵寢,后宮里頭總還要添些人口。這會子在喪期,提了不大合適。得空吧,瞧準了老佛爺哪天高興,咱們私底下引薦,也好叫老佛爺心里頭有底?!?
敏貴太妃笑了笑,這種敷衍的話,聽了也不是一回兩回。納辛家的姑娘眼看要出閣,才慌里慌張討要進宮來,至于別人,早擱到后腦勺去了。
皇帝發話叫學規矩,自然不好駁了皇帝的面子。太皇太后一大早起來,就讓人從尚儀局調了兩個精奇嬤嬤,在西配殿里教嚶鳴學宮中禮儀。
覺應當怎么睡,飯應當怎么吃,走路邁多大的步子,請安蹲多低的身子,這些都是學問,每一樣都得再三練習。
嚶鳴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其實在家的時候規矩就挺嚴的,福晉指派了看媽,小到表情,大到行止,都要按著看媽的要求一絲不茍地執行??磱屖掷镂罩涑撸氵肿齑笮?,就是一記手板子。你走路一蹦三跳,那更了不得,尺子可上小腿肚,啪地一下,準打得你眼冒金星。
當然進了宮,宮里的要求更嚴苛些,也或者是精奇嬤嬤為了在太皇太后跟前顯能耐,說她走道兒走得不穩妥,有高低肩,讓她頂著水碗,來來回回走上一百遍。
天氣很好,太皇太后用了早膳無事可做,過來瞧她怎么習學。配殿里地方不大,走上二十來步就得調頭,太皇太后發了話:“外頭太陽正暖和,上那棵玉蘭樹底下練去吧?!庇谑菄馒Q昂首挺胸,頂著三只水碗邁出了門檻。
太監們在配殿的臺階前放了一把玫瑰椅,請太皇太后坐著看她練習。嚶鳴是她新得的小玩意兒,光是那一本正經的表情,都能逗她高興。
“噯,就這么走,一步一步的……”太皇太后指點她,“兩個肩頭子打開嘍,別想著‘我頂碗呢’,忌諱得不敢邁步子。想想別的,高興的事兒?!?
嚶鳴笑起來,一邊走一邊說:“我今兒可漂亮啦,穿著一身新衣裳,袍子是酪黃的,上頭罩芽綠的大褂。我穿著新衣裳出門上香,正趕上廟會,別人都瞧我,說這姑娘怎么這么俊呢,上輩子指定是積了德了,這輩子才長得這么精神吶……”
太皇太后被她引得大笑,說對,“就該這樣,神氣活現的,天底下就數自己最好看?!?
她說話是輕聲細語的,加上那種靦腆的神情,連走帶說,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实勐犕炅苏?,來給太皇太后請安,正好撞見這一幕。對于不能入眼的人,可沒像太皇太后似的品咂出什么妙處來,他負著手,寒著臉,每一絲表情都寫著三個字——不害臊。
第15章 清明(2)
“喲,皇帝來了。”太皇太后看見朝服端嚴的皇帝,每回都顯得既驚且喜。就像平常人家的老太太一樣,孫子是捧在心尖上的?;实酆苄〉臅r候就沒了母親,后來皇父又賓天,他是太皇太后一手帶大的,情分自不同尋常。
跟前伺候的人井然肅立,打千兒的,蹲安的,都向皇帝行禮。嚶鳴的水碗當然沒法兒再頂下去了,免得皇帝又呲打,說不是來瞧耍猴的。大伙兒都怕御前失儀,沒人來助她一臂之力,她只好自己想轍,把兩肩的水碗端下來,然后再借道萬福的當口,把頭頂上那只也摘了。
皇帝的眼梢劃過去,眼波冷冽,沒什么好氣兒。他拱手向太皇太后長揖,“皇祖母昨兒夜里睡得好不好?今早進得香不香?”
太皇太后說都好,“勞你記掛著。近來北邊戰事吃緊,你朝政冗雜,我在這宮里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你用不著天天過來問安。想起來了,差個人瞧瞧我,或是我打發人過去回你,都使得?!?
皇帝卻未順太皇太后的話頭給自己找安逸,他放緩了語調說:“皇祖母體恤孫兒,孫兒都知道??刹徽摮嗷蚴巧?,打小養成的規矩不能變。孫兒效法皇考,每日詢問皇祖母安康,是孫兒的孝道。皇祖母若是連這個都替孫兒省了,孫兒何談奉養皇祖母,又如何作天下人之表率?!?
太皇太后聽了笑得無奈,“我這是心疼你,倒叫你磚頭瓦塊來了一車。早前我是沒人陪著,太后和貴太妃她們也不能時時在我這里。如今我有了嚶鳴,有她陪我說話解悶兒,也算成全了你的孝道?!?
有了嚶鳴,成全的卻是皇帝的孝道,太皇太后句句要把他們兩人牽扯到一塊兒。嚶鳴垂眼盯著腳尖,只當聽不明白,皇帝顯然也并未有任何觸動,垂手道是,“皇祖母心境開朗,孫兒在前頭辦事也辦得踏實?!?
皇帝如今能夠獨當一面了,太皇太后已不再過問前朝的事,留在慈寧宮里專心作養身子。頭前那位孝慧皇后,和她并不親近,當初宣召冊立皇后,只在大婚前匆匆見過,因此也不怎么上心。這回呢,因頭一個皇后說沒就沒了,故而在嚶鳴身上費了些工夫。太皇太后扭頭對皇帝說:“你瞧你昨兒命她學規矩,她練了一早晨,連吃的都沒顧得上傳,真個兒皇帝一擺臉子,底下人餓斷腸子。我如今瞧著,進退行止都很好,精奇嬤嬤讓她頂碗,連一點水星子都沒灑出來,還要什么?她才進宮,嬌養的姑娘離開爹媽舉目無親,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你該寬待些兒,話語也溫存些兒,方顯出你的體天格物來?!?
皇帝聽完,看了嚶鳴一眼。要寬待些,說話還得溫存些?他不好駁太皇太后的意思,只是眉心習慣性地一蹙,仿佛頭頂上的陽光刺傷了他的眼睛,“孫兒是怕她在皇祖母面前失儀,惹皇祖母不高興,多學些規矩對她有益,畢竟宮里不像外頭。不過既然皇祖母瞧著好,那就把精奇都撤了吧,讓她仔細當差就是了?!?
太皇太后搖頭,“她是客,不是來當差的?!?
立國起百余年里,從沒出過做皇后前,先進宮伺候人的先例?;屎笫腔始业哪樏妫l會自打臉面,叫人笑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