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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諸訝然睜大雙眼,用手背拭過唇角,暈開一道鮮艷的紅痕——并不是內傷出血,亦不會是自行咬傷。硝子清楚地看見,那是一道細密纖小的牙痕,像是孩子咬下的,又像是女子。而一瞬之前,這道牙痕還不存在。
“沒事,你先回去罷。”方諸冷聲說道,又擰結了眉。“快點。”
硝子行了禮,轉身便走,不敢多作一刻停留。令人驚心的不是那些活物一般從方諸青色朝服下迅速滲透出來的斑斑血跡,而是這個身姿一貫挺拔沉靜的男人,他竟然抑止不住地,在戰抖。
方諸飛速將房門關上,強撐著回到桌旁,伸手捻滅描金花燭。一陣細微的盞碟相擊之聲過后,黑暗中只余下一個苦痛沉重的呼吸聲。
恨我亦無妨。只要你還活著,哪怕生不如死——只要你活著。
艱難呼吸的間隙中,響起了短暫的輕笑。
第六章
颯然成衰蓬
那是海的氣味。
潮汐起落,風里送來清新微咸的水氣,月光下涌動的海洋如同巨大清澈的墨玉。每踏一步,便沉溺得更深,涼潤的海水一寸寸殷切地擁抱上來,直到沒頂。離開海邊多年,她依然隱約記得那溫柔的觸感。
然而,滑入水中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被突如其來的痛楚拉成一張緊繃的弓,傷痕蜿蜒綻裂,如赤紅的索條深深陷入肌膚。
“夫人!”有人驚呼著拉住她的手臂,以免她沉入水底。瞬間的緊繃過后,她全身驟然軟弱下來,像個無人操縱的人偶,甚至不能支持自己頭顱的重量。
玉衡顧不得四濺的水花,趕忙騰出另一只手,將女子的肩抱住,再細細收攏那些黏附于她雙頰的絲緞般濕發。隨著手指梳理,從亂發中露出的精巧面孔令玉衡無聲地吸了一口涼氣。這女子有珠貝的眼底、黑曜的眼仁,有珊瑚的唇與澄金肌膚,惟獨沒有活人的神情。若非裸露于水面上的肩頸遍布殷紫嫣紅的細小嚙痕,玉衡幾乎要以為自己懷中抱著的是一尊人像。
她掬起池水細細擦洗女子肌膚,淺淡的血紅迅速在乳白池水中氤氳開來。玉衡輕聲太息。那女子,她昨夜聽宮人議論說是鳳庭總管的養女,一直當作男孩養大,中過武舉探花,與早先謀逆弒上的羽林萬騎方濯纓多年兄弟相稱,想來也有武藝在身,究竟是怎樣的一夜,使她這樣遍體鱗傷?
今日黎明天色尚暗,皇上便披衣從正寢出來,傳召掖庭局司禮官。玉衡在偏殿耳房內一夜未眠,此時聞聲立即趨前為帝旭更衣,帝旭卻擺了擺頭,道:“玉姑,你去里邊替夫人收拾。”
玉衡在宮中服役三十余年,連帝旭亦喚她一聲“玉姑”,見慣宮闈風波,夜中聽見的異聲已讓她心中有了七八分底。然而當她推門邁入正寢,放眼望去,仍不禁無聲地用手巾捂住了口。
正寢內如經飄風橫掃,滿地皆散亂著輕軟錦繡衾褥,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鮫紗帷帳亦撕毀了三五,惟獨不見人影。定睛良久,玉衡終于發覺堆疊如山的玄黑捻金龍紋緞被中露出女子紅紫累累的半邊肩背,忙趕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揭開緞被,正迎上一雙大睜著的眼,深寂渙散,如同一泓噬人的清澈死水。
玉衡率領幾名宮人將那女子送往九連池時,帝旭正伸開雙手讓女官們為他著裝,玉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心底油然生出森森涼意。皇上儀容如常,連一處最輕微的擦傷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