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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目止戰幡。
羅剎守軍中,一陣壓不住的低嘩立刻散開,有人下意識放開弓弦,回頭去看高處,浮出一片茫然又驚疑的空白。
在四面戰火與萬千甲兵之間,留出一道持劍的影,恍如寒水深處一道月光,冷得孤絕。
這時,一個衛兵從門樓上疾奔而下,衣袍邊角沾滿了泥水與血,連滾帶撲地沖到城門前,聲音提高,硬生生壓過夜風:
“大巫母神諭!”
來人跪倒在地,雙手高舉令牌,聲音發顫,半個字都不敢錯:
“外門止兵!城門守軍收弓閉門,不得先發!”
她咽了口氣,喊出最后一句:
“大巫母攜十三巫母,恭請中原使臣回轉議和。”
一瞬間,所有聲音紛紛遠去,盔甲碰撞的脆響,眾軍交頭接耳的低語,桑槿按下刀不置可否的沉默,全都遙遠得如在天邊。
裴云逸收劍,手抖著,慢慢壓緊裴翎散開的衣襟,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把兩個人的衣料黏在一起,裴翎死氣沉沉倒在他懷里,胸口還微弱起伏著,固執得像這個人本身。
當日笑言猶在耳畔——
“我賭我們能從這兒平安出去。”
“賠率多少?”
“九死一生。”
風吹得渾身傷口都在疼,裴云逸釋然地閉了閉眼睛。
九死又如何,贏的就是那一線生機。
【作者有話說】
裴云逸:不語只是一味戰斗
第123章 再見一面
傳說遠古時代,蛇神訶梨周游羅剎,忽有一只大鳥名金毗,從天上飛來,訶梨與金毗大戰十三夜,身負重傷,從此盤踞地底,不再升上地面。
在很久以前,有個小女孩叫阿卜頌,她鬧著不肯睡覺,母親給她講這個故事,繪聲繪色地說金毗的尾羽全部張開,能遮住太陽和月亮,說金毗雙目射出的毒瘴刺傷了訶梨,逼得她不停褪下受傷的皮膚,說訶梨活著,金毗大概也還活著,他出現的那一天,羅剎國會再度陷入十三日的死寂。
裴翎昏迷了十三天,十三天里,大巫母蜷縮在地底湖,不住呼喚母親的名字。
石罅深處鉆出一點風,吹得火苗顫抖,她后知后覺地站起來,走過去一盞盞挑亮銅燈,燈盞上滿是干硬痕跡,用指腹捻開,碎成暗紅的粉,落進掌紋里。
不知道是誰的血。
蛇選那一夜流了太多血。
大巫母沿湖岸走著,湖邊那幾條白蛇都不肯浮上來,以前每逢燈火最盛時,它們會懶洋洋游到近處,四周的人便俯得更低,不敢直視。
眼下水面空空蕩蕩。
她繼續走,跨過翻倒的祭器,一只細頸銀壺斜臥在石階下,壺口朝著湖心,她停下腳步,望著銀壺上自己的倒影,十三天而已,她就長出皺紋了。
壺上銀光晃了晃,多出一個影子。
大巫母抬手按住眉心,指甲陷進皮肉里,留下月牙似的白痕:“你來了。”
妲莉來時眼下掛著烏青,站到大巫母背后,意思意思行了個禮。
“裴翎,他人呢?”
“沒斷氣呢,”妲莉邊說邊皺眉,“我讓巫醫把藥碾開,混著蛇乳和金線蓮的汁灌進去,他疼,不肯喝,咬得自己滿嘴是血。”
她眼中浮起一點淡淡的異色,說不清是厭還是惱。
大巫母聽著,唇角終于有了一點笑影,喃喃道:“訶梨保佑。”
經過蛇選這么一鬧,這四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妲莉聽得一陣齒冷,僵硬地笑了笑。
“議和使節既然還活著,怎么不來見我?”
妲莉撇撇嘴:“裴翎早就不能走路了,要見他只能去他那里,隔著簾子說話。”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大巫母連連冷笑,“他把我逼到這一步,我還要隔著簾子見他?”
大巫母余威仍在,妲莉想說點什么,被眼刀刺得不敢作聲。
“叫他來。”
不出兩個時辰,一架輪車被推到地底湖入口,兩名侍者上前,照著吩咐好的樣子,一人扶車首,一人托車尾,抬下彎折的石階,途中偶爾碰到轉角,木框發出低低一響,輪車上的人也跟著無力地咳嗽兩聲。
到了平緩的白石道上,侍者將輪車放落,推著車,送到等候多時的大巫母面前。
裴翎白衣,層層疊疊的輕紗里壓著一層素綃,長發未束,烏沉沉散在衣上,黑綾覆眼,綾帶從鬢邊繞過去,壓住一縷散下來的青絲。
大巫母轉身,目光停駐,多看了片刻,她擁有過不少男人,死到臨頭了,再好看的容貌也會變得猙獰乏味,無比掃興,然而裴翎病到極處,白衣烏發,仍有一股風流艷色,讓人舍不得治好。
“散著頭發,蒙著眼睛,坐都坐不直,議和使節的體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