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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廟外早已亂成一鍋沸水，示警的鼓聲響起，彩衣祭司疲于逃命，彼此撞成一團(tuán)，援軍甲影奔走，旌牌亂晃，裴云逸一眼看見了停在遠(yuǎn)處的幾匹戰(zhàn)馬，身披半甲，在喧亂里不安地刨著蹄子，裴云逸撞過去，守馬的軍士剛要拔刀，不染塵一卷，劍光貼著那人手腕劃過，刀還未出鞘，人就慘叫著松了手。

裴云逸扯住韁繩，翻身上馬，馬受驚長嘶，前蹄一揚。

裴翎軟綿綿地撞上他胸膛，呼吸間滿是血腥，裴云逸一手勒韁，一手環(huán)過他腰腹，夾緊馬腹，驅(qū)策戰(zhàn)馬沖了出去。

石道兩側(cè)人影紛亂向后倒退，鼓聲與呼喝聲不絕于耳，風(fēng)從面前狠狠撲來，掀起兩人的衣擺，裴翎衣上的暗金紋路在疾馳中一閃一滅，如同晦夜里一絲流光。

顛簸之間，裴翎倒在裴云逸懷中，氣息奄奄，不住地說著“痛”。

二十年來，他將人間至痛受了個遍，最初，痛苦是一點烏金墨，后來變成了銀瓶絕弦，接著是見明、問淵，最后凝練成一顆壓在舌下的無名丸藥，每一重痛苦旁邊站著他曾辜負(fù)過，或是辜負(fù)過他的人。

此刻這些影子都輕如鴻毛，經(jīng)年血債、宿昔恩仇，一筆一筆被銷去，欠他的不必來還，他欠的不用去償，痛意漸漸變得遲鈍，像一把久戰(zhàn)卷刃的刀，再也傷不了人。

裴翎幾番昏沉，偶爾被顛簸得清醒過來，心里翻來覆去，不過一句：這樣也好。

可是箍在腰間的那條手臂不肯松，裴翎額頭抵在裴云逸頸間，脈搏急跳，一下重過一下，硬生生把他從那片安靜里拖出來，拖回疼痛，拖回血腥氣，拖回這個他早已不想久留的人間。

恍惚間，裴翎聽得他說：“再等等，就要到了。”

裴翎忽然恨極了他。

恨他讓死變成了需要猶豫的事。

【作者有話說】

好消息：他師父有求生欲了

壞消息：他師父又不中了

第122章 今天誰過這道門，我就殺誰

裴云逸縱馬踏過蛇淵，在城門前一勒韁繩，馬匹急停，噴出幾口白氣。

裴翎陷在他懷中不省人事，沉青衣袍被風(fēng)吹得微微翻動，襟前滿是黑血。

城頭高處列滿羅剎的弓箭手，箭在弦上，森然不動。門外一片靜寂，只剩船帆鼓風(fēng)聲，七十二騎下鐵隼、鐵鷂兩部嚴(yán)陣以待，船首一字排開，壓住整條航道。

為首戰(zhàn)船上立著一匹烏黑戰(zhàn)馬，通體如墨澆鑄，頸鬃被風(fēng)掀得獵獵翻卷，兩只眼珠滾圓，不停刨著蹄子，鐵蹄一下下剁在船板上，震得甲板悶響，桑槿身披重甲，坐在馬背上不動，腳蹬一碰馬腹，胯下躁烈的戰(zhàn)馬登時像被人掐住咽喉，前蹄釘死，脖頸緩緩壓低，再不敢動了。

宋寧道：“侯爺，有人出城迎戰(zhàn)。”

隔著風(fēng)與水，桑槿辨認(rèn)來人的身形樣貌，片刻后淡淡一笑：“不慌，是老朋友。”

她一抖韁。

戰(zhàn)馬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從船首騰空躍下，一人一馬掠過水面，馬蹄踏上岸石，砸得地面震動，碎水飛濺，桑槿再順勢一提韁繩，騎馬逼到了城門前。

她勒馬停住，距離城門不過數(shù)丈，垂眼看向死氣沉沉的裴翎，目光在那張慘白的臉上停了片刻。

相識十年，這人什么樣子桑槿都見過，意氣風(fēng)發(fā)也好，落魄得像鬼也好，她認(rèn)得他每一副面孔，唯獨不太認(rèn)得這一副。

她忽然發(fā)覺，自己想不起來裴翎上一次站著的時候是什么模樣了。

桑槿把心中這點波瀾輕輕揭過，對裴云逸道：“讓開，念在你師父的份上，我不殺你。”

裴云逸坐在馬上，懷里護(hù)著裴翎，白發(fā)被風(fēng)吹得揚起，黑衣上遍布血漬，他一路沖殺至此，反而平靜下來，寸步未讓。

桑槿不再催促，抬手往后一壓——

宋寧率鐵隼一部跟上，戰(zhàn)馬接連從船首躍出，像一排黑色的鐵釘依次釘進(jìn)河岸，鐵鷂部從另一側(cè)破水而出，蹄聲交錯，聲勢更重，幾十匹戰(zhàn)馬先后落地，馬上人披甲帶刀，從容列陣，壓過碎石與淺灘，甲葉撞響，刀光擠滿了城門前那一片空地。

從城頭望下去，如同江面上涌起一道黑潮，整片拍上了岸，羅剎的弓箭手皆是神色一凜，將弓弦拉出滿月。

裴云逸仍舊不讓，風(fēng)從兩人中間穿過，卷起滿地水汽塵灰。

“蛇選出了問題，現(xiàn)在王都大亂，十三巫母內(nèi)訌，你這時候打進(jìn)去，只會讓她們一致對外。”

城頭的羅剎守軍頓時變了臉色。

桑槿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裴翎身上，風(fēng)吹起他的衣擺，他仍無知無覺，像壓根聽不見眼前這些話。

蛇選出了問題。桑槿默默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幾乎想笑，裴翎真是快死了也不消停，一個將死之人吊著最后一口氣，還能攪得羅剎王庭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