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枕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裴翎一手支著鬢角,烏發從肩頭滑下,落在襟前,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你先保住我的命再說,體面這種東西,留給活得長的人去講。”
大巫母胸口一堵,仿佛蛇被打中七寸。
使臣絕不能死在羅剎,要是裴翎開不了口,圍在城外的七十二騎就會替他開口。
“你的身體,”大巫母聲音緩下來,“自己心里有數。”
裴翎點了點頭。
她繼續數著:“眼盲,經脈傷透,用藥吊著你,保得住一時。”
裴翎替她說完:“保不住一世。”
大巫母胸中那口氣又順暢了,生出幾分殘忍的快意,在大權旁落的間隙里,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仍舊由她來定去留。
她露出真正的笑意:“蛇淵的巫醫是全羅剎最好的,她們可以治好你。”
燈燭搖曳,裴翎坐在那團昏黃的光里,白衣的邊緣陣陣模糊,仿佛已不是此世中人。
他抬起臉,認真聽下去。
大巫母迎著那道被黑綾遮住的目光:“可你這副樣子,經不起兩次折騰,治眼盲,心脈的裂口堵不住,多活一天就賺一天,保住命,就不要再妄想還能看見。”
她退后半步,雙手交疊在身前,做出一副等候的樣子。
“眼睛,”大巫母輕輕復述,“或者這條命。”
“只能要一樣。”
裴翎坐在輪車里,黑綾覆眼,安靜得如同一尊玉像,大巫母以為他在權衡,就耐心等著。
人到這一步,總該怕死了。
等了半晌,大巫母聽見一聲極輕的喘息。
裴翎疼得厲害,手指緊緊扣上膝蓋,用氣聲道:
“眼睛。”
大巫母自問還沒有老到變成聾子,皺起眉頭,身子前傾了些:“什么?”
裴翎病中咬得自己滿嘴是傷,不愿多說一個字,抬手指了指雙眼示意。
大巫母沒法再裝聾了。
她還在等著,等裴翎露出像樣的狼狽,等這個智極近妖的東西像個活物一樣發起抖。
可他選眼睛。
“碎片不取出來,你活不過幾天,眼睛治好了,于你又有何益?”
“總得……”裴翎頓了頓,胸口又疼得厲害,聲音更啞,“再見一面。”
大巫母半晌說不出話,回過神來,正要抬手叫人,他卻開口攔下。
“等等。”
裴翎攏了攏披散的頭發,語氣松快起來:“還有一事相求,算裴某私心,與大鄴無關,與時局也無關,就當我燒糊涂了,在說胡話。”
大巫母盯著他:“講。”
“在我復明之前,別告訴旁人你替我治了眼睛,僅此而已。”
大巫母思忖片刻,答應下來。裴翎得了準信,慢慢離開輪車椅背,半身朝她的方向傾斜,輪車吱地一響,他也不在意,偏著頭,像湊近了要講一樁閑話:“替我保守這個秘密的人,總該有個名字。”
“什么意思?”
“大巫母是尊號,”裴翎聲音放得更輕,好像這里還有第三個人會聽去,“都是自己人的事了,用尊號多見外。”
訶梨在人間的化身沒有名字,大巫母猛地怔住,幾十年過去,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最早的時候,母親是怎么叫她的。
那時她很小,頭發不曾變白,臉上也沒有皺紋,赤著腳踩在湖邊的石頭上,母親給她講故事,講到十三日死寂,她害怕了,母親就笑,伸手點一點她的眉心,叫她——
大巫母喉頭微微一動,只聽自己的聲音落下來。
“阿卜頌。”
第124章 誰欺負你了?
又是十三日。
王城里夜色濃艷,含珠別院一帶安靜得一如既往,混著焚起的安神香浮在風里。
裴翎依舊那身白衣,眼覆黑綾,用竹杖點著,沿回廊慢慢往前走,手指偶爾扶一下廊柱,指節壓在漆木上,白得近乎透明,衣擺拂過地面,拖曳間如同一痕未化的雪。
他走過一盞又一盞燈,在院落外停下,從袖中暗袋摸出一枚藥丸。
最后一顆了,藥丸隨身帶了許久,外頭那層蠟被體溫焐得發軟,裴翎把藥含進嘴里,熟悉的甜意很快在舌下化開,濃得近乎發苦,不多時,沉重發冷胸口如同被細火寸寸燙開。他站在廊下,靜靜等那陣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