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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彼啬镌诶镂萋牭絼屿o,聲音含笑,“別站在外面給我招人,進來。”
鵲奴不情不愿地把門拉開一條縫,剛夠裴翎側(cè)身擠進去,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小丫頭仰頭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又高又瘦跟竹竿似的一點也不像美男子”,抱起彈弓蹲回門檻上繼續(xù)盯著街面。
素娘在后堂理賬,桌上攤著一摞單據(jù),沒抬頭,嘴角掛著幾分笑意。
“孔雀明王大駕光臨,我這小莊子可接不住。”
裴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都知道了?”
素娘終于抬起眼,把單據(jù)往旁邊一推:“好一個風(fēng)花雪月局,你在江湖上出名了?!?
裴翎饒有興致地挑起眉。
“欲挽殘花花自哀,不請暮雪雪紛來,試問長風(fēng)風(fēng)不語,未邀明月月徘徊?!彼啬锬钔?,拿手指點了點他,“聽過沒有?說的就是你?!?
裴翎笑了一聲,把折扇展開扇了兩下:“不算什么佳句,而且‘殘花’兩字不好,改成‘群芳’如何?”
“誰要跟你咬文嚼字,重要的不是詩,是你做的局。”素娘掰著手指數(shù)給他聽,“天元劍府,鎖金樓,長生門,如今大半個長安都知道,你孔雀明王一夜之間滅了三家,自己沒出手,拿個籠子出來給人看,動動嘴皮子的功夫,一個活口沒留下?!?
裴翎不接這個話,目光往前堂的方向瞟了一眼,鵲奴還蹲在門檻上,拿彈弓瞄對面屋檐上的麻雀,閉著一只眼,另一只眼在白日里渾若寶石。
“你倒是喜歡藍綠眼睛,”裴翎面不改色地說起當(dāng)年事,“借不到我的種,轉(zhuǎn)頭就去借了別人的。”
素娘橫了他一眼:“還是我找的那個胡商好,老實本分,給了他幾貫錢就打發(fā)了?!?
“素娘美貌,就算不給錢也有的是男人愿意?!?
她目光隨著裴翎,也落在鵲奴身上,突然沒了開玩笑的興致。
“不過要是早知道,這眼睛會成為眾矢之的,我說什么也不會把她生成這樣,前些日子,鎖金樓滿城找藍綠眼睛的年輕人,抓到了就驗,驗過了就殺,幸虧鵲奴年紀對不上,否則……”
素娘的手搭在胸口上,心有余悸地順了兩下,目光望著裴翎:“你雖狠絕,但鎖金樓也著實該死?!?
裴翎聽著素娘話里話外的意思,不禁皺起眉頭,他一年前就收到消息,波斯人在滿中原找藍綠眼的孔雀明王,這群人葷素不忌,黑白道都有幫手,眼看就要摸到他的住處,裴翎從長安躲到江南還不濟事,這才下了狠心趕走裴云逸,卻始終不懂這群波斯人為何尋人,帶來的線索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他確實是藍綠眼的孔雀明王。
可知曉他真實瞳色的,只有那個早已化作白骨的老和尚。
他剛想追問,素娘在一旁幽幽地道:“再說了,當(dāng)年若是真借你的種,裴云逸恐怕要發(fā)瘋砸了我的莊子,那孩子也真是,越大脾氣越古怪。”
說起裴云逸,那天他煞有其事扔下一句“恩斷義絕”,緊接著就跑了,這一走又是了無音訊。
“我那個徒弟,你有消息沒有?”
“他啊,”素娘重新?lián)芷鹚惚P,“做鴨去了。”
裴翎沒忍住,拿折扇遮了半邊臉,噗嗤笑出聲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裴翎才收住,抹了把笑出來的淚花:“他在哪處高就?”
“東市那家?!?
“好好好,也算是自食其力?!迸狒嵊中α艘宦暎凵纫皇站屯庾?,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走到門口經(jīng)過鵲奴身邊,順手揉亂了小丫頭的發(fā)髻。
鵲奴跳著腳沖他背影喊:“竹竿!”
裴翎沒理她,身形一閃,拐進了街角。
全缺德是東市的一樁奇事。
這家鋪子三代賣炙鴨,原本鋪子叫“缺記炙鴨”,生意一般,后來,老板研究出一手片鴨的絕活,一只鴨子能片一百零八片,片片見光不破,價格當(dāng)即翻了十倍,每日限十只,賣完拉倒,街坊罵他奸商缺德,老板非但不惱,還樂呵呵摘了舊匾,請人刻了“全缺德”三個大字掛上去,取意“缺家的品德”。
如今鋪子傳給了老缺的兒子小缺,小缺的手藝不如他爹,片鴨片出九十片就到頭了,但缺德的本事青出于藍,每日限量從十只減成八只,價格再漲三成。
長安百姓恨得牙癢又饞得要命,全缺德的生意反而越來越好。
直到半個月前來了個金頭發(fā)的小子,說要找活干。
裴翎站在全缺德門前,逐字念著豎在門檻邊的牌子,“本店新聘西域客,刀工冠絕長安”。
這日午間,店里坐了七八桌客人,炙鴨的油香從后廚飄出來,混著花椒和蔥段的辛辣,伙計端著盤子跑來跑去。
裴翎抬腳進門,金綠色長袍,發(fā)間碧玉簪的穗子輕輕晃著,渾身熏的香料壓過了滿屋的油煙味。
他沒在前堂坐下,徑直往后廚走。
伙計愣了一下追上去攔:“客官,后廚不讓!”
裴翎側(cè)頭看了伙計一眼,沒說話,就只是笑笑。
伙計的腿當(dāng)即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