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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不穩,準頭也差,”裴翎語氣還是淡淡的,欺身上前,扇骨抵住他下巴,輕輕往上一挑,逼他抬頭,“你這一年都練了些什么?”
練功?他竟然覺得,他這一年里還會有心思練功。
裴云逸氣急,一把拍開折扇,后退之際,左手翎右手翎交替出手,兩片三片地射,漫天暗器如同暴雨般傾瀉,兵戈之聲不絕。
裴翎在翎雨里走過,折扇輕而易舉化開殺意,偶爾順手接住一支,瞥一眼,嫌棄地扔下。
最后一片孔雀翎射出,依然不中,裴云逸默默收了手,臉色慘白。
裴翎折扇一合,扇尾點在云逸胸口,輕輕一推。
裴云逸后背撞上廊柱,柱上還釘著他自己射出去的孔雀翎。
裴翎橫在裴云逸面前,把他困在這方寸之間,滿地七零八落的孔雀翎,像一地被拔掉的羽毛。
“不是來殺我的嗎?“裴翎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拂過裴云逸的耳畔,“殺啊。”
裴云逸靠著廊柱,胸口劇烈起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酸澀得快要掉下淚來,卻又自己強行逼了回去。良久,終于張了張口,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方才削下你一縷頭發,以發代首。”
“裴翎,我的仇,報完了。”
他把背從廊柱上撐直:
“多謝你最后再教我一回。”
一輪血月沉沉地壓在水榭飛檐之上,說不出的詭譎凄涼,曲江水起伏不定,把那些飄進池中的金箔花瓣推過來又卷回去,始終浮在那一片水上打轉,宛如兩人之間糾纏不清,卻終將走向死胡同的結局。
“從今往后,你我師徒緣盡,他日江湖再見,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第46章 孔雀明王的眼睛你也看到了
信在深夜送到。
西市客房的門被敲了三下,停頓,又兩下,安遠開門,接過一只封了火漆的銅管。
屋內,何適盤腿趺坐于圣火盆前。
安遠過去,盤腿坐下,順手撈起小刀,挑落漆封,抽出細羊皮卷,目光在密信上放肆停駐了一息,才像剛想起了什么規矩似的,將剛要展開的信遞到何適面前,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大人,您先請。”
何適讀完,把羊皮放下,默然良久。
屋角的銅火盆里,圣火矮矮地燒著,離家萬里也不曾斷過,何適跪下來,雙手覆在胸口,額頭一點一點伏向地面,嘴唇翕動著,念了很長一段禱詞。
安遠在他身后跪下,身子只俯下了短短一刻,便直起腰來,冷眼凝視著跳動的圣火,那火焰在他幽深的瞳孔里,縮成兩點忽明忽暗的光。
圣火在金盆里燃燒,安靜得像在屏息。
寢殿的高窗遮了一半,石榴紅的織錦簾子垂下來擋住陽光,只在地面上漏出半片鏤窗的花紋,幾何形的光斑隨日影緩慢挪移,從床榻邊一寸一寸爬向墻角。
宮殿外的水渠還在響,流過石榴樹根,流過鋪著藍色釉磚的窄渠。
波斯國王霍爾木茲坐在榻邊。
他遣走了所有人,醫官也好,侍從也好,阿爾達病了那么多年,他總想在他身邊安排多多的人照顧,哪怕是熱鬧一點,讓他開心也好。
可是阿爾達就快不需要這些了。
殿里只有父子兩人和一盆快要燃盡的圣火。霍爾木茲很久沒有這樣陪過一個兒子了,上次好像是長子巴赫曼出征前的夜晚,也是坐在榻邊,也是這樣安靜,只不過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夜。
這一次他知道。
阿爾達瘦得脫了相,顴骨撐著一層薄薄的皮,燒得嘴唇裂開滲血,只有眼睛還亮著,藍藍綠綠的,像一對寶石。
“父親,”阿爾達嗓音干啞,像砂礫滾過銅盤,“水渠邊上的石榴樹,今年結果了沒有?”
霍爾木茲:“結了。”
“姐姐以前給我剝石榴,”阿爾達說,眼睛望著簾子上那半片光斑,“她剝得很慢,每一顆籽都摘干凈了再給我,手指甲全是紅的,我嫌她慢,她把整個石榴塞給我讓我自己吃,我吃得汁水弄得滿臉都是,她笑我像……”
他停下來喘了一陣。
“像只花貓。”
霍爾木茲沒有說話。他伸手把兒子鬢角的碎發撥開,手指粗糙,不太靈便,碰到阿爾達滾燙的額頭時停留許久,慢慢顫抖起來。
“姐姐走了,她怎么能走呢……”阿爾達的聲音更輕了,“那天早上我醒過來,她就不在了,枕頭旁邊放了一顆石榴。”
昔年,大公主娜吉拉私通外族,遠走中原。霍爾木茲暴怒之下,將已有身孕的女兒從王室除名。
殿外的水渠聲忽然顯得嘈雜不堪。
“我沒吃。我把它放在窗臺上,看著它一天天干掉,皮裂了,籽粒掉出來,掉在窗臺上我也沒掃,有一顆籽從窗臺縫里漏下去,我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