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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把腳挪了一下,讓自己的腳尖碰到了裴翎影子的邊緣。
裴翎走過去了,身后傳來一聲響動,兩只手輕輕一拍。
云逸還在數(shù)數(shù)。
在船上的時候,他教過云逸,等不到人就默默數(shù)數(shù),數(shù)到一百從頭來。這孩子有個毛病,每逢整十,就會忍不住拍個手,裴翎糾正過好幾次,云逸改了又犯,犯了又改,始終改不掉,后來就隨他去了。
裴翎走到案前,站在公主對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面上潑灑的茶水,茶盞倒了,水淌了一片,有一道水痕順著案面的紋路流到了邊緣,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裴翎慢悠悠把茶盞扶正:“永熙七年波斯進(jìn)貢,昭陽長公主得了一只波斯鏤金嵌玉藏珍匣。”
他頓了頓。
“長公主薨后遺物清點,這只匣子被人從冊子上劃掉了。”
他抬起眼,看著公主。
“但匣子總得有個去處。”
裴翎的目光從公主臉上移開,轉(zhuǎn)向身后內(nèi)殿的方向,門框上那根孔雀翎還釘在那里,針尾已經(jīng)不顫了,安安靜靜地插著,像一枚釘死的標(biāo)記。
“公主要不要讓草民猜猜在哪里?”
公主的嘴唇動了一下。
半晌,公主才開口,聲音啞了:“還在蓬萊殿內(nèi),不曾收進(jìn)庫房。你替我把它帶出去,燒干凈。”
裴翎點了點頭。
公主起身往內(nèi)殿去,經(jīng)過門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孔雀翎,尾羽入木極深,冷冰冰的,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半炷香的功夫后,公主捧著一只檀木匣子出來,匣面上鑲著金絲,嵌著細(xì)碎的寶石,燭光照上去,金絲的紋路溢滿流光,匣面正中有一個凹槽,六片勻稱的花瓣圍成的形狀。
公主把匣子放在案上。
裴翎伸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拇指摩過匣面的凹槽,指腹感受到了那六片花瓣的邊緣,打磨得極其光滑,嚴(yán)絲合縫。
他的目光沒有在凹槽上停留,但垂眼的那一瞬,余光掠過了公主的腰間。
六瓣花形玉璧。
那年他出海去波斯,商船上的人送過他一只八音盒,也是波斯貨色,極其精巧,頂部有一個凹槽,放入與八音盒配套的綠寶石,盒子便會開啟。
公主的手偷偷按上了腰間的玉璧,指尖發(fā)白,面色也白得嚇人。
但裴翎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了。
“云逸,回家。”
云逸從繡墩上彈起來,踉蹌了一下,走到裴翎身邊,伸手去攥師父的袖角,攥了個空,裴翎的袖子里全是機(jī)括,他愣了愣,改成攥住裴翎腰間的衣帶。
裴翎往殿門走了兩步。
“裴翎。”公主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裴翎停住了。
“門框上的東西,帶走。”
裴翎轉(zhuǎn)過身,走到內(nèi)殿門框邊,伸手捏住孔雀翎的尾端,輕輕一擰,拔了出來,木頭里留了一個小小的洞,他簡單擦了擦,收回袖中的機(jī)括里。
“得罪了。”他笑著說。
公主沒有接話。
裴翎帶著云逸往外走。
他走到殿門口的那一步,突然,腳步慢了一拍。
殿門敞著,外面是回廊,回廊盡頭夜色深沉,方才進(jìn)來的時候,廊下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燈籠,橘紅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
燈籠還在。
但火滅了。
長安夏夜悶熱,蓬萊殿這一片又被宮墻擋著,回廊里根本沒有風(fēng),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暗著,像是有人剛剛走過去,挨個掐滅了燈芯,黑暗沿著漆紅廊柱飛快地爬過來。
裴翎的手按在了云逸肩上。
他沒有說話,云逸也沒有,那只手的力道一點點變了,從搭著變成了按著,指尖陷進(jìn)云逸的肩頭。
裴翎退回殿內(nèi)一步。
身后傳來公主的聲音,帶著顫:“更鼓。”
“蓬萊殿的更鼓。”公主的聲音發(fā)緊,“每個時辰敲一次,在北面的鐘樓上。該響了。”
殿里所有人都在聽。
然而什么都沒有。
公主的茶盞又磕在案上,這次是她自己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