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枕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廊柱上留了一個小小的洞。
隔壁有個女人在喊誰吃飯,拖著長長的尾音,喊了兩遍沒人應,第三遍帶上了火氣,一個小孩從那邊跑過去,腳步啪嗒啪嗒的,笑著跑遠了。
裴翎依舊在廊下靜靜坐著,日頭已經過了正午,正往西偏,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一半,石榴樹影子篩下來的碎光落在他膝蓋上,一塊一塊地晃。
公主給了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巷子里空蕩蕩的,午后的日頭把青石板曬得發白,一條野狗趴在對面門檻底下的陰涼里,舌頭伸出來喘氣,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影又挪了一截,裴翎閉著眼睛靠在廊柱上,蟬還在叫,叫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公子,有人來了。”
裴翎睜開眼,右手本能地按上機括。
門房領著一個人進來。
不是素娘。
是個圓臉小太監,一身靛藍的袍子,手里捧著一只錦盒,笑瞇瞇的,像是來送喜的。
裴翎的手從袖口上一點一點松開。
“裴公子。”小太監行了個禮,“公主讓奴婢給公子帶句話,公主說,裴公子這些日子辛苦了,公主一直記掛著呢。”
他把錦盒放在廊下的小幾上。
錦盒紅漆描金,系著一根細細的金絲繩。
蟬忽然不叫了,像是整個院子里的聲音都被那只錦盒吸進去了。
小太監伸手拉開金絲繩,掀了盒蓋。
盒子里鋪著一層白綾,上面躺著一小縷頭發。
金色,細細軟軟的,寸許來長,被一根紅線系著,頭發的斷口參差不齊,不是剪的,是隨便揪下來的。
裴翎的手懸在盒子上方。
日光照著那一小縷金發,顏色淺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截凝固的陽光擱在白綾上面,風吹過來,那幾根細發輕輕顫了一下。
“公主還說了,”小太監還在笑,“還剩四天。”
廊下很安靜。
裴翎合上盒蓋。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太監,笑了。
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著。
小太監的笑僵住了。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面前這個人明明在笑,跟方才坐在廊下曬太陽的年輕人是同一個人,但有什么東西變了,就像夏天午后,平白無故起了一陣寒風,凜冽又吊詭。
“回去告訴公主,”裴翎說,“東西收到了。多謝公主記掛。”
他把錦盒往前推了推,小太監一愣,伸手去接。
裴翎的手一把按住盒蓋。
小太監抬頭,對上那雙眼睛,瞳仁深處有什么東西一點點收緊,如同一張收起的網。
“再替我帶句話。”
小太監想后退,但那只手按著盒蓋沒松,他退不了。
“就說裴翎說的。”
聲音還是柔和。
“草民斗膽,想數一數公主的手指頭。”
他松開了手。
小太監的臉白了,連盒子都忘了拿,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幾步,頭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一個人。
蟬又開始叫了,好像方才那一陣安靜只是它們換了口氣,歇夠了,接著來,叫得更響了些,像是要把剛才欠的都補回來。
日頭又偏了一點,石榴樹的影子爬上了小幾的桌腿,裴翎打開錦盒,拿起白綾。
那一小縷金發在掌心里幾乎沒有重量,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幾根細發的尾端,微微卷著的,蹭在指腹上癢癢的,仿佛云逸還在身邊,在廊下打盹,風吹過來,頭發掃過裴翎的手背。
第二天下午,綢緞莊的伙計來了,把一只油紙包擱在門房手里,說了句“素娘讓給裴公子的”,轉頭就走。
裴翎拿著油紙包回到堂屋,堂屋里沒點燈,窗戶開著,午后的日光從窗口斜斜切進來,在桌面上照出一塊亮一塊暗。
他拆開油紙包。
幾張紙,泛黃,邊角有蟲蛀,不是原件,手抄的,但抄的人仔細,格式都照著原檔來,連蓋過什么印,都用蠅頭小楷標注在旁邊。
永熙七年。波斯進貢的禮單。
裴翎把紙鋪在桌上那塊日光里,把紙拿起來,舉到眼前一拓的距離,瞇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