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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單很長,波斯人那一趟下了血本,金銀器、琉璃盞、香料、寶石、駿馬、毛毯,密密麻麻好幾頁,每一樣東西后面跟著去處。
賞晉王汗血馬一匹。
賞齊王琉璃盞一套。
賞齊王妃金絲步搖兩對。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酸了就停一下,揉一揉,再接著看,窗口的日光慢慢在挪,從桌面上挪到他手上,暖烘烘的,曬得紙頁發燙。
翻到第三頁。
昭陽長公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眼睛先抓住了那個字,然后手指才頓在那里。
波斯鏤金嵌玉藏珍匣一具,贈昭陽長公主。
波斯纏絲瑪瑙盞一對,贈昭陽長公主。
波斯織金孔雀毛毯一領,贈昭陽長公主。
整整一頁,都是贈與長公主的各色禮物。
永熙帝對別的皇親國戚,用的都是“賞”,這也沒錯,天家規矩,總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況永熙帝性情暴烈,行事荒唐得出了名,長安書攤賣的野史雜記,就數以他為主角的銷路最好。
但永熙帝對長公主卻格外不同,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君臣之分,只是一個好脾氣的哥哥,絞盡腦汁地挑禮物送給妹妹,怕妹妹不喜歡,還特意挑了許多,想著總有一件,妹妹能看得上。
猶如一聲隔著遙遙光陰的溫柔嘆息。
永熙帝與長公主感情甚篤,贈過她一只匣子,匣子卻被藏起來了,蓬萊殿是長公主舊居,宜安公主搬進去以后便夜不能寐,甚至害怕到了要找一個江湖人來幫忙的地步。
這一切絕非偶然。
裴翎起身走進里屋,打開黑漆木箱。
二十四根孔雀翎碼在里面,整整齊齊的。修好的彈簧,校過的金針,每一根他昨天都重新擦過油。
他把它們一根一根取出來,裝進袖中的機括,裝到最后一根時,機簧咬合,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裴翎出了院門,巷子里的暑氣還沒散盡,青石板被曬了一天,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覺得燙,天邊還剩一道橘紅的光,云燒得很厚,像是老天爺也熱得受不了在冒火。
距離約定好的日子還剩三天。
但他已經不想再等了。
第28章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柔
裴翎沒有來。
約定的時辰已經過了,蓬萊殿內七八盞鶴頂燭火燃到了盡頭,燈芯吐出長長的煙氣,帷幔之間打著旋,濃得化不開。
公主坐在主位后面的陰影里,目光不時掠向殿門方向,眉心擰著一個細微的褶,門口的兩個宮女也不自在,時不時互相看一眼。
云逸坐在角落的繡墩上。
半個月了,小孩瘦了一圈,腮幫子凹下去,下巴尖了,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宮里衣裳,袖子長了一截,把手指頭都蓋住了,他蜷在繡墩上,膝蓋抱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殿門。
師父教過他,等不到人的時候不要去想他來不來,自己默默數數,數到一百再從頭來,這樣時間過得快一些。
他已經從頭數了十四遍了,師父還是沒有來。
一聲裂帛般的尖嘯撕碎死寂。
燈火猛地向后一伏。
一根孔雀翎赫然釘在內殿門框上,針尾還在嗡嗡地顫,燭火被那一瞬的氣流吹得猛晃了一下,滿殿的影子都跟著歪了歪。
宮女尖叫了一聲,云逸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星微弱的光。
裴翎就在門口,夜色襯著他的輪廓,墨綠衣袍上的暗紋被燈籠光隱約找出幾分,如同一團流動的深淵。
他靠在門框上,姿態很松散,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仿佛路過串門的。
但他的右手還抬著。
袖口的機括半張,第二根孔雀翎已經頂上了膛,從袖口里探出一點,泛著冷光,對著殿內。
殿里沒有人敢動。
兩個宮女貼著墻根站著,臉色煞白,公主攥著案角,指節發緊,茶水從案面上淌下來滴在裙擺上,她也顧不上。
孔雀翎釘在門框正中,意思很明白:東西在里面。拿出來。
“公主。”裴翎開口了,聲音不大,隔著一整個大殿傳過來,懶洋洋的,帶著笑意,“草民來遲了。”
裴翎把手放下,機括合上的聲音極輕,咔噠一聲,孔雀翎縮回袖口,他邁步走進殿內,靴子踩在織金毯上沒有聲音,他走得不快,經過云逸身邊時,走過去的那一息,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云逸的頭頂。
像數東西一樣點了一下,確認這顆腦袋還完整。
云逸的肩膀塌了下來,從裴翎進門到現在一直繃著的那根弦,被那一下碰斷了,小小的孩子垂著頭,攥著衣角的手指松開了又攥緊,反反復復,嘴唇抿得死緊,怕一松開就會發出什么不合時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