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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方向,”她說,聲音越來越快,“這個時辰換崗,甲片的聲音隔著兩重殿都能……”
她沒有說完。
宮城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浮起來一層光,暖色的,橘紅的,貼著宮墻的輪廓往上漲,像是日出,但日出不在西北方。
那是火,仿佛在無聲回應公主的恐慌。
“他們動手了。”
這幾個字從她嘴里掉出來,聲音輕得像是碎了。
公主忽然起身,是撲向裴翎懷里的匣子,雙手抓住裴翎的前襟,指甲掐進布料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養在深閨的公主。
“匣子。”她仰著頭看裴翎,眼眶紅了,“絕不能落到他們手里。你聽到了沒有?絕不能!”
公主的手在他前襟攥著,整個人都在抖,如同一棵被風刮得快要斷了的細樹。
“你帶著它走。”她說,“現在就走。翻墻也好,殺出去也好!”
“公主。”裴翎輕輕打斷她,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宮門已經封了。”
滅了的燈籠在黑暗中一盞接一盞地排著,像一串閉上的眼睛,廊盡頭那片橘紅色的火光更亮了,映在琉璃瓦上,來勢洶洶,仿佛要燒穿蓬萊殿的飛檐。
遠處傳來第一聲喊殺聲。
隔著幾重殿墻傳過來的,分不清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兵戈相擊之聲漸起,馬蹄聲踏過重重宮闕。
裴翎把云逸的手從自己腰帶上拿下來。
他蹲下身,平視著云逸,把他衣領上翻起來的一角壓平了。
“待在里面,不要出來,不管聽到什么。”
言罷,裴翎在云逸頭頂輕輕摁了一下,站起來,轉身走向殿門,火光從遠處映過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云逸的腳邊。
他一邊走一邊抬手,手腕翻了半圈,袖中機括層層咬合,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仿佛兇禽振翅,孔雀翎尖端從袖口的縫隙里露出來,一線一線,寒光細密如羽。
黑沉沉的回廊盡頭有了動靜,鐵甲互相磕碰的聲音混在夜風里,卷過他的衣角。
裴翎靜靜聽著,兩只手張開,掌心朝下,袖口垂下的金線在夜風里晃了一晃,細得幾乎看不見。
“來。”他自言自語道,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柔。
第29章 想殺你的人,你不能讓他活著走
回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打頭的舉著火把,光焰被穿堂風扯得像一面破旗。
“蓬萊殿內何人!臨川王奉天靖難,玉璽已在王爺手中,殿內之人即刻開門跪迎,可免一死——”
裴翎右手翻了半圈,袖中機括吐出一聲脆響,孔雀翎貼著那人的耳廓飛過去,釘在他身后的廊柱上,針尾的金線在火光里一閃,在火光里猛地繃直,發出凄厲聲響。
那人的聲音卡在嗓子里,他伸手去摸耳朵,指尖碰到一道熱辣辣的血痕。
“說完了?”裴翎問。
回廊安靜了一瞬,旋即殺聲震天,甲葉碰撞的聲音驟然暴漲,十幾個人同時涌上來。
裴翎退開半步,孔雀翎像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射出,金線在針尾拖出一把流光。
前排四個人同時仰倒,裴翎右手又是一翻,一根孔雀翎扎進其中一人握刀的手腕,那人的手指痙攣著松開,刀落地的聲音在回廊里嗡嗡地響,金線繃直,裴翎食指一勾,線帶著孔雀翎,從那人手腕橫著抽出,掃過他身側同伴的咽喉。
線尾帶著血珠甩回來,裴翎接住,金線在指間繞了一圈。
后面的叛軍停了,擠在回廊里進退不得,火把的光照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同伴,血在石磚縫里蜿蜒,打頭的那個軍官還活著,捂著被金線割開的耳朵,雙眼圓瞪。
裴翎站在殿門前,袖口垂著幾縷金線,火光把它們照得一明一暗,像從翎羽間漏下來的碎光。
“臨川王奉天靖難,”他把方才那句話慢悠悠地重復了一遍,尾音帶著笑意,“他自己知道這事嗎?”
沒人接話。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裴翎揚聲道,“蓬萊殿今夜不待客,想進這道門,就多帶些人來。”
回廊里的人對視了一眼,紛紛往后退去,甲胄互相碰撞的聲音急促而狼狽,像一群被驚了窩的鐵皮蟲,有人絆到地上的尸體摔了一跤,爬起來跑得更快。
回廊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宮墻外面的喊殺聲和火燒木頭的噼啪響。
裴翎轉身走回殿內。
殿里只點了一盞燈,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風扯得直晃,公主坐在屏風后面,懷里緊緊抱著那只檀木匣子。
裴翎的目光落在屏風的縫隙里,一只小手扒著屏風的邊緣,指節緊得泛青。
“云逸。”裴翎喚道。
云逸從屏風后面探出半張臉。
湛藍的眼眸倒映著外面那些死人,石磚上鮮血橫流,好像有個人的手還在地上抓,手指一下一下地彎,像擱淺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