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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也不能說嗎?”文凈書很想聽他的聲音。上次在湖底,他說了。短短幾句,聲音很好聽,低低的,沉沉的,不響,但有力。
那行字化掉,重新凝成一串:傳音傷腦。
“你之前離我那么近,沒想過會傷到我嗎?”文凈書問。
水鬼的手頓了一下。那行字凝了很久才出現:我以為那是最后一次見你。
文凈書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它看進眼睛里,看進心里。
文凈書又問:“最傷身體的是什么?說話還是靠近我?”
水鬼答:在你身體里待太久。
文凈書嫣然一笑:“你在我身體里?你不是離我十萬八千里遠?你不想來我身體里了?”
水鬼的“寫字板”沒控制穩,邊緣化開,字跡變得模糊,散成一團。
文凈書盯著那團模糊的字跡,不肯眨眼。那團模糊又收攏,重新變成字:別鬧。
文凈書忍不住彎了嘴角,逗夠了鬼,正經地問:“你生前富裕嗎?學歷怎么樣?”
水鬼:不記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喝紅酒不喝啤酒,吃熟海鮮不吃生海鮮。陸鑒根本不會用capital iq,你能從他的記憶里學到嗎。”文凈書問。
水鬼沉默了一會兒,才蹦出來一行字:可能留下了一些習慣吧。
文凈書心里有數了:“那就好。”
他不需要他記起全部。他只需要確定有“習慣”留下的痕跡,刻在骨頭里的、忘了也不會消失的東西會告訴他,這個人是誰。
文凈書又說:“過來,抱我一下。”
水鬼的整個身體晃了一下,過了好幾秒,字才浮現出來:我的瘴氣會侵蝕你的身體,算了吧。
文凈書說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少廢話。我趕時間去睡覺,醒了還要去找你的名字。你別影響我心情。快點抱完快點走。”
水鬼身形忽然一垮,整個塌下來,又在塌下來的瞬間重組,下一秒便出現在文凈書面前。快得像剪輯過,前一幀在那里,后一幀在這里,中間的畫面被剪掉了。
他輕輕抱了文凈書一下。很輕,輕到像水從皮膚上流過,感覺到了,但抓不住。
一擁之后,他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文凈書睜開眼。
他撐著床墊想坐起來,腰剛離開床面,一陣眩暈從頭頂灌下來,天旋地轉,視野里全是黑白雪花。
身體不聽使喚地往后倒,后腦勺砸在枕頭上。
他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吊燈在轉,轉了幾圈才慢慢停下來。
只是一點點接觸。原來會這么嚴重。
文凈書躺了十分鐘,等眩暈退潮,才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
這一次他做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動作都有充足的時間做出保護反應,還好沒有再發生剛剛的情況。
他換好衣服,下樓。上車,去公司。
今天有會。他不能不到。
公司里的人沒看出什么。他坐在會議桌主位上,聽各部門匯報,點頭,提問,簽字。他說話的聲音和平時一樣,臉上的表情也和平時一樣。沒有人發現他撐在文件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沒有人發現他站起來的時候在桌沿上借了一把力。
回到家。
文凈書連飯都沒吃,把自己關進書房,坐在桌前,翻開那個筆記本。
寫下昨晚確認的東西——家境不錯,會有潛意識的習慣。
他生前應該也是富貴人家,修養不低,溫和善禮,不像是會自殺的人,是意外或者謀殺。
不管是他的死是意外還是謀殺,度假村都會封鎖消息。
但怎么可能不是謀殺呢,他成了不知名的厲鬼啊,要多強烈的冤屈和怨恨,才能讓那樣溫柔的人變成厲鬼。
是有人把他帶到那里,殺了他,把這件事從世界上抹掉。度假村的老板還幫他掩人耳目。需要多大的交情,多大的利益,才能讓一個人愿意幫忙掩埋罪孽?
殺他的人,和度假村的老板,很熟。
文凈書在紙上寫下第三個線索——度假村的常客。
很好,今天就到這兒吧。
晚上,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遠處,他站在五米外的距離低著頭看文凈書。
文凈書說不清哪里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他的目光里有擔憂,有恐懼,有心疼。
他往后退,退了很遠,遠到文凈書快要看不見他了。他伸出手,化出的水面上浮出字:我不能再來了。
文凈書:“我說了,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他急了,水的流速變快,字浮出來的速度也變快:凈書,別這樣,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求你了。
多么真切,多么令人動容的懇求。
文凈書看著他急到變形的水體,看著他快拿不穩那些字的樣子,舍不得再逼迫。他本想用這樣的壓力,迫使他想起些什么,終究是下不去手。
文凈書主動往后慢慢倒退。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