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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社交活動,她仍有自己的事要做,疫區供水改善的工作進入了更實際的階段,她需要面對那些繁復的賬目,以及這座城市奇特的勞動分工——工頭、承包商、市政官員,層層疊疊的利益與責任,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她甚至試著檢查自己的財務狀況,以了解她在英國的財源波動。
幾個月前,在這個新的國家里,一切東西對她來說都還是陌生的,令人興奮,也充滿威脅。要學習的東西太多,要習慣的東西也太多,簡直就像是重新活一次一樣。
一連串光華閃閃的私人晚宴、舞會、劇院和化裝舞會,像珍珠般穿插在她的生活中。然而現實并沒有那么迷人。
她漸漸厭倦了所謂的“社交界”。
倫敦的友善殷勤幾乎令人壓抑——那些微笑背后的打量,那些贊美背后的衡量,那些永遠戴著面具的交談。最初的新奇感過去后,她發現自己,用露菲夫人的話來說,太“與眾不同”,不可能真正喜歡維恩所處的倫敦上流社會圈子里所在意的一切。
因此,她決定聽從金曼華的建議,換個地方生活試試。也許在那里能遇到各色各樣的人,聽到更多有意思的見解。
新年過后,她越來越頻繁地往來于倫敦與牛津郡之間。資助愛牧師一家遷離疫區后,她在馬圖蘭街的那所房子里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候住上三五日,有時候一住就是一周。不知不覺間,她就把自己的陣地慢慢轉移到了那里。
而就在這時,金曼華結束了在羅馬的巡演,并沒有像預想的那樣回他的家鄉巴黎,而是返回了倫敦,約她相見。
與此同時,維恩難得從繁重的政務中抽身,托人送來一封措辭殷勤的短箋,邀請她去觀看即將舉行的賽馬比賽。
她讀完信后,在窗邊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提筆婉拒了。
倫敦書商剛剛寄來一箱新書,她更憧憬與它們度過一個安靜的周日。
她期望窩在爐火邊,無人打擾地閱讀康斯坦布爾的水彩畫論,翻閱新出版的游記,還有一位法國作家剛譯成英文的小說。
但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斷同他的關系。趁一切都還來得及,趁那些纏繞的目光與心跳還沒有徹底生根。她應該疏遠他,冷淡他,讓那些不該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暫且辦不到。
甚至,她有時會惶恐地發現,自己情愿容許這種關系繼續下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這念頭讓她厭惡。
前天在格拉西亞街上,她還撞見了他。
維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個自然而然的動作,帶著久別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個反應,竟是下意識地縮回手,想要避開他那只伸過來的、青筋突出的、微濕的手。
那個瞬間太快,快到她自己都來不及思考。她看見他眼中掠過一絲錯愕和受傷,隨即被他掩飾過去。男人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說著什么,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可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他的眼淚。
他潮潤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亂。而她看見別人的痛苦總是這樣,立即轉過臉去,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帶著畏怯的心情。
回到馬車里,她坐了很久,一動不動。
她沒有想到——他是真的愛上了自己。
這不是逢場作戲,也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貴族公子慣常的追逐游戲。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絕后仍努力維持的體面——都是真的。
她引誘了他。
雖然那不是她的本心,雖然她從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可結果擺在眼前:她讓他陷進來了,而她自己,卻不能,或者說不敢,給予他同樣的滿足。
她一面想,一面用戴黑手套的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同時,她感到喉嚨里有一樣東西哽住,她的鼻子發酸。
她為這種情緒而責備自己,一遍又一遍。可那歉疚無法克制心底的慌亂,無法平息那種想逃又想留的矛盾。
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見到他。
免得讓彼此難堪。
……
晚上八點多鐘她回到了住所。
從原來的女仆、現在的管家譚妮的房間窗子里漏出來一道燈光,照在屋前積雪的草地上。譚妮還沒有睡,穿著紅色的背帶裙,被她回來的聲音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臺階上。
馬車經過丁香樹下的雪堆,穿過院子,停穩時,夜色已經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積雪覆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白色。她告訴車夫托馬斯可以下班休息了。他和孫子住在幾里外的森林木屋里,離這不遠,方便隨時過來接送她外出。
譚妮也剛從老家約克郡回來,繼續做她的廚師兼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