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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回明
“所以,這就是唐朝的故事啰?”
臨川舉人湯顯祖搖搖擺擺,盤坐毛驢之上,兀自翻動著手中的本子——裝訂粗糙、鼓鼓囊囊,除了印刷質量還比較可取以外,多半只是街頭巷尾普通流傳的小冊子水平,要不是報酬豐厚,湯顯祖湯海若根本不稀得看這種玩意兒。
但沒有辦法,有的事情是他不能拒絕的。在今日清晨,湯舉人也不過是偶然動念,要到山上瞧一瞧今冬新下的瑞雪,結果策馬——策驢——在飄飄雪花簇擁中繞了幾個圈子,就有一個白衣的少年嘩喇喇從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的草堆上。
湯顯祖:??
在湯舉人驚駭絕倫、目瞪口呆的注視中,白衣少年(后來才知道,這位神人其實姓楊)高高興興,從草叢中一蹦而起,拍打干凈身上的草屑雪跡,左顧右盼,愉快下了定論:
“哎呀,傳送的精度,果然大有提升!”
湯顯祖:……
湯舉人呆立原地,目眩久之,終于喃喃開口,有氣無力地問出他唯一能說的話: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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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是天上來客?!?
到底也是這么多次了,駕輕就熟,楊易解釋起理由,簡直是輕描淡寫,輕車熟路,編造的身份振振有詞,連臉都不會紅一下:“在下自天上宮闕而來,別有要務,要求教于公子?!?
湯顯祖呆呆望著他,既沒有開口應承,也沒有出聲質疑;顯然,能二十歲考上舉人的絕非傻瓜,不可能你說一開口人家就信,再說了,普天下一切傳奇話本,也沒有說過哪個仙人從天而降,腦袋還會亂得跟個雞窩一樣;粗鄙胡鬧至此,這不扯淡么?
可是湯顯祖也不敢公開否認,因為同樣顯然的是,正常人是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的,無論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什么玩意兒,他一個小小的舉人都絕對惹不起——所以,湯舉人目瞪口呆許久,只能有氣無力,喃喃自語:
“喔。”
沉默,彼此沉默,沉默片刻后,湯顯祖終于忍耐不住了——到底是年輕,膽子還是有點的,而且對面也沒有突然跳起,撕下臉皮,張開血盆大嘴,嗷嗚一口,把他騎來的毛驢吃掉。所以,他做了很久心理建設,還是怯生生開口:
“那么尊駕,尊駕有何貴干……”
“辦一點小事。”楊易道:“公子知道李賀李長吉的事吧?”
“這……”
湯顯祖一語未畢,面色倏然而變,險些當場背過氣去——都是飽讀詩書的人,李賀的故事誰能不知道?因為溝槽的避諱不能下場,懷瑾握瑜抑郁了一輩子,病得七歪八倒的時候突然一睜眼對旁人說天帝要找他寫《白玉樓記》,于是一蹬腿就去了;所以,你現在舉李賀的例子,又是要暗示什么?
喂,我和李長吉可不同,我可是二十歲的舉人呀!
二十歲的舉人曉不曉得?放《儒林外傳》里高低都得是個人物,老秀才范進見了要框框磕大頭的活爹,前途光明得半夜都睡不著,祖墳上足足要起三丈三的火——這樣的人物,你和李長吉作比,又是想要暗示些什么?
天殺的,總不能也叫湯舉人上天寫什么“黑玉樓記”吧?
喂,湯舉人可不是李長吉,湯舉人可沒有抑郁,湯舉人現在活蹦亂跳、精力充沛、對世界的未知感興趣得很呢!
還好,見好容易尋訪來的高手面色不對,楊易迅速跳起,果斷解釋:
“不必緊張,不必緊張,只是一點私活,要借重先生的大筆而已——在下手里有一本游記的大綱,是近年來記載的見聞;雖然簡單粗鄙,不值一提,但畢竟也有些趣味,所以想請先生出售,將之敷衍成文,也算是留作一個紀念?!?
這理由簡直莫名其妙,湯顯祖一頭霧水,但還是遲疑伸手,接過了那本粗糙的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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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翻了幾頁,湯顯祖就不能不承認,這來歷不明、舉止奇特,純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沒有謙虛,他拿出來的玩意兒,確實是粗糙簡陋到了一個境界,屬于給湯家的書桌墊椅腿子,都要嫌棄臟了書房的地;但他同樣也不能不承認,這簡陋之至的小冊子,在想象力上卻堪稱奇絕詭異、莫可揣測,新奇之處,遠遠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話本。
湯舉人家里資產頗豐,自己對話本戲劇也很留心,所以對此時街頭巷尾流傳的小說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斷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說、筆記、話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窮盡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絕不能與這玩意兒媲美的——說白了,就是而今話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記》,寫來寫去,師徒一行周游列國,寫到頭了也是大明的味道;連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學士、錦衣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明當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這本冊子里……說實話,里面千奇百怪的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喚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會于月球之類,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來的么?
湯舉人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目光下注,漸漸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懾,乃至于情不自禁,問出一句發自內心的話:
“這當真,當真是尊駕寫的么?”
楊易有些驕傲:“自然!”
喔也對哈,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離神可能還有一定的距離,但離人確實已經相當遙遠了……湯舉人一把合上了冊子:
“有蒙錯愛,委實誠惶誠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稟,小子才疏學淺,恐怕實在是不能擔當此重任了!”
這是自然的抉擇,雖然奇特詭譎的想象確實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個世界上當然誰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湯舉人明哲保身,絕不愿意親自體會一下小冊子里的待遇,只能對方還沒張開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驢子作為威脅,那么能夠推拒,還是要盡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謙?”楊易立刻道:“請放一百二十個心,現在的規矩,我都懂得,潤筆的事情,絕不敢稍有虧待,一定給頂格的待遇;訂金上也絕對好說?!?
“這不是潤筆的事……”
湯舉人一句話沒有說完,就愕然中斷;因為對面忽然伸出一只手來,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奪目,線條精細而又流暢的錢幣;錢幣上面是“五兩”,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這是——這是漢武帝時鑄造的金幣!
“五兩黃金,姑作訂金,公子以為如何?”
湯舉人目瞪口呆:“這,這……”
他倒不懷疑這枚金幣的真偽;或者說,如果有人能夠從天而降,毫發無傷,那最好他說什么,你都不要懷疑——再說了,神人小冊子里確實隱晦說過,他在漢朝一次旅行,其實是有些收獲的;而現在看來,這收獲恐怕還不止“一些”;金幣制作得如此華美精致,在漢朝的宮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賜物;如果現在可以出售,價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為訂金,確實是夠豐厚、夠奢侈,也夠有誠意了。所以……
“請容我拒絕?!?
楊易:?
楊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皺著眉頭看向湯顯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詫異出聲:
“這也不夠嗎?”
“并非夠不夠的問題?!睖@祖很冷靜、很沉著:“諸位仙神鬼怪的軼事,實在不是一屆凡夫,所當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慚愧?!?
楊易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湯舉人。顯然,湯公子能二十歲混到這個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點兩點黃金,就可以輕易動搖;人家認準了這件事不能做,那咬緊牙關就絕不會松口,外界的引誘游說,終究不過白費功夫。
“可是?!睏钜酌鏌o表情道:“我想,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價格,這都是可以談的?!?
湯舉人默然無語,再明白不過的表示了婉拒,連談判的興趣都沒有:要拒絕就決絕到底,無論如何珍稀報答,都絕不能亂人心意,這就是儒家“煉心”、“慎獨”的功夫。
但楊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應該知道?!彼朴频溃骸拔沂且娺^李太白的。”
湯舉人還是沒有動靜,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當然,我也就有幸聆聽過太白先生的一些詩——可能并沒有收錄下來的詩?!?
湯舉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到底壓制住了,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比如說吧。當日我與太白先生一起游歷天下,途徑敬亭山一帶,恰恰也是冬天?!睏钜鬃箢櫽遗?,深色自若,洋洋得意之色,卻怎么也壓抑不住:“所以太白先生興之所至,就偶然寫了一首詩?!?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