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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講,湯舉人實在是不應該說話的,與這種不可理喻的瘋子交流,就絕不該讓他察覺出一絲一毫的可趁之機;否則挑動起了對方的興趣,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可能沒完沒了;但他也確實沒有什么辦法,有的事情是很難忍耐的。
當然,就算這瘋狂小冊子中所說的有一二分可信,與李白交游贈詩什么的,肯定還是虛假的吧?
敬亭山,敬亭山,難不成就是“相看兩不厭”?要真是這么俗套,那么湯舉人立刻就要翻臉,跳上驢子,狂奔而去。
楊易微微而笑,左顧右盼;此時初雪已止,天際方霽,上下澄澈,廊然一空。他們站在一處山峰上,舉目望去,恰恰可以看見四野雪痕點點,映襯于黛色群峰之上,正仿佛置身琉璃世界,絕無微塵。
楊易慢悠悠道:
“合沓牽數峰,奔地鎮平楚。”
布兌!
湯舉人猛地直起了身,兩只眼睛霍然瞪大,原本強自壓抑的神色,頃刻間竟爾露出裂痕;他呆滯片刻,仿佛還在衡量這兩句的分量;但這個結論當然是毫無疑問的;“合沓”也就罷了,不過用典,主要是一個“奔”字,形容山勢連綿起伏而來,確實有異峰突起、奇崛詭異的效用;這個煉字的段位……
他呆滯片刻,不能言語,楊易則望著他,沒有再念接下來的兩句——絕妙好詩又不是免費的,念兩句讓你品一品味道得了,接下來再想看,就要支付些什么了——以下內容需解鎖全文觀看,費用低至0.5元每天喔。
顯然,到了這一步,湯公子也沒得選了。他愕然久之,終于有氣無力,說出了一句話:
“……這小冊子要怎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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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成共識之后,兩人隨便找了塊大石坐下,順便暢聊小冊子修改的具體細節;楊先生甚至還摸了兩個杯子和一壺葡萄酒出來,告訴他這是唐太宗皇帝陛下御賜的佳釀,天之美祿,不可不嘗。
也許是酒壯人膽,也許是見對方好歹還算講理;湯舉人喝了兩杯后,精神稍稍恢復,也鼓起勇氣,開始詢問甲方真正的意見了。
甲方的意見也很干脆:
“還是改成戲劇,比較穩妥。”
“戲劇?”湯舉人有點驚訝:“我還以為是要改成長詩呢。”
難道不是詩么?他看著這小冊子里長篇累牘,談論的都是各色各樣的詩人、各種模式的詩歌;為什么拓展時思路一轉,卻又要往戲劇的方向改?
當然,這倒不是說湯舉人對戲劇不喜歡——實際上恰恰相反,作為年少得意的天才,他在戲劇上傾注了大量的精力,一個正常文人根本不應該傾注的精力;要知道,文體之間也是有鄙視鏈的,大致而言,詩大于詞,詞大于曲,戲劇則更等而下之,幾乎淪于街頭巷議,鄙俗一流;說實在的,好好的冊子改成這種玩意兒,確實有些……
“這也沒有辦法呀。”楊易嘆了口氣:“詩的時代已經過去啦,再要強求,也不過緣木求魚罷了”
“先生這是何意?”湯舉人有些驚愕,也有些不服氣;大概是少年意氣,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頗為冒失的回了一句:“天下之事,未必今不如古!”
唐朝結束之后,宋朝往后的文人有過一次著名的爭論,即唐詩到底還能不能超越?后來人是否還可以寫出不遜盛唐、甚至遠有過之的篇章?詩歌真正的高峰,是否已經永成絕唱?
這個爭論到現在都沒有結果。保守者以為,天下一切漂亮華美、無可挑剔的意象,到李青蓮、杜工部、白樂天這三人口中,也算是盡了;之后李長吉李義山等另辟蹊徑,詩歌美學的路已經走絕了,后來人再做嘗試,也不過東施效顰。但積極者就以為,這純粹是悲觀論調,不值一提,管窺蠡測,何以論天下之高賢——你自己不行,你就知道大千世界內都不行?就是大千世界內都不行,難道下一個百年還不行?
毫無疑問,湯舉人年輕氣盛,走的就是積極派的論調;他功課之余,刻苦研習盛唐詩集,一面是學習,另外也未嘗沒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就算自己做不到,也相信普天下盡有高手可以嘗試;如今聽聞這古古怪怪的人物一口咬定,斷絕可能,那種不服的心氣,自是油然而生:
“尊駕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過事實如此,不能不實話實話罷了。”
湯舉人更無法忍耐:“難道先生也以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寫盡了,寫絕了,寫得后人都是碌碌無為了?”
“這當然不是。”楊易道:“只不過,時代已經變了,有些東西,再也無法保存——”
“什么東西呢?難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虛無飄渺的‘氣象’與‘定數’?”
“喔,這倒不是。”楊易道:“說起來其實很簡單,語音已經變了。”
“什么?”
“語音變了。”楊易重復道:“說話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說話與宋人已然大相徑庭,更別說與現在,說話的方式變了,寫作的傾向當然不能不更易……”
因為系統實時翻譯的緣故,楊易到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會存在語音及表達的困難;但有時候他他也會關掉系統,聆聽一下原生態的表達——連蒙帶猜,對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來意思。
而楊易也就在猜測中驚訝發現,至少在盛唐時代,絕大多數人說話的方式與他所熟識的完全不同——不止聲調大有變更,遣詞造句也截然兩樣;概言之,盛唐時人們說話,平、上、去、入,四調尚且完整,表達也更傾向于單字詞語,簡潔、凝練、鏗鏘有力,天然就是詩的語言;很多時候,楊易聽青蓮居士等與人閑談,那真是隨隨便便扯上一句,聽起來就像一首詩——如此條件,是后世可以擁有的么?
“請問公子。”楊易笑道:“現在公子說話,還依照四聲嗎?現在公子用韻,是順口就來,還是要專門背韻書?”
湯顯祖愣了一愣,不再說話。
“再請問公子。”楊易順手一指旁邊的松樹:“公子會怎么稱呼它?”
怎么稱呼?當然是“一棵松樹”了!但初唐盛唐時人們說話,真會管這玩意兒叫“一松”——他們連量詞都不怎么用!
“一松”聽起來就很容易入詩,“一棵松樹”怎么往詩歌里塞?盛唐是詩的國度,這不是虛詞溢美,是在描述實際;因為上至宮廷、下至市井,人們說話的方式就是高度詩化的——凝練、簡潔、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罷,人家遣詞造句,很多時候真不是憑白虛構,空中樓閣,而是真正的我手寫我心;我是怎么說話的,我聽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寫文章——這樣寫出的詩,才將千姿百態,獨有盎然的生機。
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偉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豐厚的語言土壤之上。所以,與其說是李白與杜甫寫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說是盛唐需要借助他們的喉嚨,唱出屬于自己的曲調——文學是什么?文學不過是千百個人心中解釋不出的情感,由一個人抒發出來!
詩的語言締造了詩的高峰,但現在,詩的語言已經消失了——人們的口語由單字詞轉向了雙字詞乃至多字詞,聲調韻律都迅速簡化;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后續的詩人學詩,已經沒有辦法從民間口語中汲取營養,而不能不窮盡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無過于此——如果說李、杜是滄海長鯨,汪洋恣意,無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過是景觀池里的一條錦鯉,偶爾當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體氣勢,到底不能比了。
“這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楊易告訴湯舉人:“無關乎人力,僅僅關乎氣數……說實話,后世人寫的詩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們要實事求是么。”
湯顯祖:……
顯然,湯舉人并沒有被安慰到,實際上,他有點萎靡不振,坐在石頭上喝了兩口悶酒,才終于開口:
“所以,你才找我寫戲劇。”
“是的。”
“尊駕說先前是詩的時代,那么,接下來就是戲劇的時代啰?”
“戲劇與小說共同的時代。”楊易糾正他:“偉大的戲劇即將誕生,偉大的小說也要誕生,這就是我到此的緣由。”
在偉大詩歌誕生的時代收集詩歌,在偉大戲劇誕生的時代收集戲劇,在偉大小說誕生的時代收集小說,這當然是樂趣無窮、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讓楊易打發時間。
湯舉人沒有立刻說話,呆滯少許,才嘆氣道:
“小說家言,難道也……”
難道也能上臺面?這玩意兒不就是稗官野史,黃·暴低俗那一套么?
楊易聳了聳肩膀,心想詩歌開頭不也是如此么,詩經那個年代的詩是怎么回事?多半就是男女看對眼了一脫衣服往山坡上滾;滾得爽了就對天號上幾句押韻的話發泄發泄,幾千年后再由一群大儒專心致志,皓首窮經的研究這幾句話里的微言大義;再說了,黃暴怎么了?而今最黃暴的《金瓶梅》,將來不也要被細細品讀,反復賦予魅力……
總之,楊易只道:
“那么,現在戲劇小說,還受歡迎么?”
湯顯祖遲疑了片刻。
“自從新政之后,廣設學堂,對這種——這種體裁,確實有不小的需求。”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