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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區別對待
“叔大。剛剛他說的要求,都要好好記住。容不得馬虎,知道了么?”
張叔大……張叔大遲疑的答應了一聲,卻又不覺瞥向那幾個滔滔不絕,口水橫飛的太監;而徐階默了一默,終于出聲解釋:
“十數日之前,陛下頒布了一份‘公文格式規定’,下令在高層試行。上面對此相當看重,司禮監的公公們也抓得很緊,但凡差錯一點,都絕不會放松……還是留神一點的好。”
高皇帝降世后皇權轉移,最為凄慘的其實還不是飛玄真君,而是依附于皇權的太監。收拾飛玄真君要顧及名分;收拾外朝大臣得編個罪名,收拾太監這種皇家家奴可是什么都不需要,遞一張紙條出去即可。
所以你可以想見,在高皇帝降世的這幾個月里,過往得寵的宦官群體到底遭遇了什么級別的清洗;而如此清洗所制造的惶恐與畏懼,又該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宣泄一二——簡而言之,現在司禮監的太監們,在搞監察抓小辮子的偉大事業上,甚至比當今飛玄真君還要用心、還要激情,還要熱烈。他們是真會拿著尺子,一寸一寸的量公文間距的!
不過,徐階稍作提醒之后,并沒有向弟子解釋這個緣由;或者說,張學士現在也不必了解這個緣由。因為飛玄真君及其太監團隊的傷害范圍是有限的,用說書人的話講,他們那一套叫做什么“形式主義是對付官僚的應急操作”——說書人似乎默認了皇帝可以肆無忌憚地折騰一部分人,一部分主要精力集中于青詞、道法以及諂媚上司的官吏;但另一部分被證明了稍有作用的臣子,如今的組織關系則被調動到了說書人手下,只要他們不去招惹皇帝,那么一切問題,都不算什么。
徐閣老滿腹心事,張學士頗有疑慮;兩人默默無言,一直走到了西苑門口;正要招呼下人備車之時,徐閣老忽然又想起一事,轉身詢問:
“是了,說書人讓老夫問一句,叔大,如今翰林院七八個人的差事,還是你一個人兼著嗎?”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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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生物組的組會確實比煉丹組要順利得多,這成功挽救了楊易被一群水貨糟蹋的心情。所以,他大概還能收拾情緒,按照既定流程,去見一見闊別十數日之久、但仍然并不怎么想念的飛玄真君。
雖然早有預料,但每次見到飛玄真君時,楊易仍然要驚訝于環境之于人的巨大改變;衡水式作息對于真君的影響是立竿見影的;不過區區數月之間,過往那種遺世獨立、瀟灑飄逸,颯颯如憑虛御風的神人氣質,就迅速而堅決地從皇帝身上消失了,如今楊易推開大門,見到的只是一個目光呆滯,神色蒼白,兩個碩大眼袋直直掉下的玩意兒,只有眼睛間或一輪,才能看出來是個活人,而不是什么生動反應內卷生活的雕塑。
當楊易邁入房間時,真君從桌案上抬頭,依然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仿佛他看到的也不是活人,而是另一本行走的、急待查閱的賬簿。
不過,說書人只用一句話,就迅速調動了真君麻木的人性。說書人道:
“高皇帝已經離開了,說要在下面親自等遼王府的人,好好上一上手段。”
雖然早有預料,事先也收到過高皇帝隱約的預告;但重大消息一經宣布,仍然激起了劇烈的反應——飛玄真君雙目圓睜,精光爆閃,面頰涌出血色,幾乎瞬間激活;而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則是端坐在側,隨時預備監督的袁煒袁輔導;袁輔導愣了一愣,則迅速開始了哆嗦——顯然,大家都能夠預料到,失去高皇帝震懾之后,拼命雞皇帝的袁輔導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不過,作為精通人性的玩家,當對方表現出這意料不到的狂喜之時,說書人及時補充了一句:
“高皇帝說,他看夠了,氣也受夠了,得回去調理調理;下次應該換個朱家的人來,再與陛下聊聊。”
真君臉上剛剛涌出的血色迅速又消失了。顯然,這一段時間的磨礪確實極大提升了真君的人性;現在他甚至都學會換位思考,開始考慮其他皇帝的感受了;那么,不考慮則已,一旦考慮起自己過往的諸多戰績,真君心中,恐怕就生不起什么僥幸了。
——這次換的人會是誰呢?哎呀,仔細想想,除了唯一可以供他刷道德優越感的叫門天子之外,好像無論哪路祖先爬出棺材,都不會對真君的鉤子展示出什么善意呀!
真君的臉重新變綠了!
“另外。”說書人又道:“在清理了陛下遺留的諸多賬目,停止大量工程之后,國庫現在總算能湊出一點預算,雖然尚有不足,但左支右絀,總算可以應付……高皇帝臨走時與我商議了,認為現在著眼的重點應該是清剿倭寇;趁著銀子還算湊手,先鞏固沿海的防御,保住基本的穩定與秩序——陛下對此,有什么指教嗎?”
是的,飛玄真君的執政效果,總體只能算親痛仇快,初具人形;但是,真君的敏銳聰慧,卻無能如何也不能抹殺;大明財賦仰給東南,膏腴之地稍有動蕩,則整個國家的財政穩定、體制運轉,乃至他飛玄真君個人一切的享受與修煉,都將晃蕩動搖,不可收拾——所以,考慮到自己飛升成仙尚有時日,當東南形勢惡化之后,真君就不能不紆尊降貴,將他的精力放在軍事上面。
這種親自微操的效果尚不好說,但如此難得之勤政,至少大大撈了真君一把。高皇帝降世之后,之所以只動皮帶沒有廢立,其中很大一個緣由,就是東南的軍情往往直接與皇帝溝通,大量軍事機密單獨掌握在飛玄真君一人手里,連內閣與司禮監都不能與聞;胡亂搞掉此種機密難免波及抗倭大局,高皇帝投鼠忌器,這才只有咬牙忍了。
做點正事總是有好處的,功成必不唐捐,對不對?
要換做平時,掌握軍事機密的飛玄真君多少得拿點喬,裝裝謎語人滿足心理預期什么的;但今天有祖先之未知震懾在上,他哼了一聲,還是老實交代:
“根據浙江的線報,倭寇今年并無動作,恐怕是在暗下積蓄力量,圖謀更大的變亂;譚綸和胡宗憲預做防備,已經在招募新軍,整訓部隊,嚴陣以待;只是—只是軍費尚有短缺,或許還需要補充。”
“喔,軍費尚有短缺。”說書人若有所思:“可是我看司禮監的奏折,胡宗憲去年大費周章,還給陛下進獻了好幾只祥瑞白鹿呢——這樣純白的梅花鹿,捕獲的開銷、飼養的開銷,運送至京城的開銷,加起來怕不是有上萬兩……軍費緊張的衙門,可以這樣花錢嗎?”
“那是——”真君略有結巴:“那是胡宗憲會錯了意,犯了糊涂,本意還是好的——”
“本意還是好的。”說書人點頭:“也就是說,行為是錯的;那么,陛下等于是指控胡宗憲犯下了重大錯誤。很好,我會把這一點轉告予下一位召喚的皇帝,方便做出處置——”
——咦咦咦不不不不!
飛玄真君倒吸了一口涼氣,鼻孔都張大了;直到此時,他才迅猛意識到自己剛剛話語中可怕的漏洞——沒錯,剛才皇帝純粹是出于習慣,聽到不對順手就要把鍋往大臣頭上一扣,指責別人,洗清自己,理所應當的片葉不沾;但是,這樣的招數料理其余或者別有奇效,但現在他要料理的是誰?是在浙江打滾的抗倭主理人!
別忘了,僅僅因為真君掌握了一點軍事機密,高皇帝就不能不高抬貴手,捏著鼻子忍受,其重視程度,可見一般;那么現在,你憑白指責一個真有戰功、真有作用、真在一線干事的官員,你猜高皇帝會不會花費心理,條分縷析,仔細研判你甩出去的每一個罪名?一旦讓高皇帝查出了罪名真正是怎么一回事,真君的下場還用多說么?
推諉搪塞,罪加一等,到了那個時候——
不不不不行,絕不能再甩鍋胡宗憲了;得另外找個人,另外找個廢物,一個對抗倭沒有作用的廢物,對局勢沒有影響的白癡,一個不會讓列祖列宗的心緒有半點起伏的可燃垃圾——
“胡宗憲沒有糊涂,胡宗憲沒有糊涂!”真君幾乎發出了尖銳爆鳴:“胡宗憲也是無可奈何,他在浙江也很難,只能用這種手段,借助朝廷權威辦事——”
“難處?他是湖廣巡撫,統領軍民大事,能有什么為難?”
“東南的事情,不一定是巡撫就能說了算。”真君結巴道:“那里,那里樹大根深、世代官宦的豪族不少,如今倭寇猖獗,湖廣要籌措軍費、征募兵員,都得,都得與這些豪族合作;胡宗憲根基不深,難以與他們周旋,只能借祥瑞長一點聲勢!”
——沒錯,鍋就甩在東南大族的頭上,甩在豪商權貴的頭上!這些人干走私,干盜運,和倭寇的關系也是不清不楚,污穢不堪;高皇帝根本不會在意他們的死活的,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喔。”說書人停了一停:“為什么非要和豪族合作?沿海倭亂頻仍,不能直接交予地方官全權接管嗎?”
拜托平時也就罷了,這是在來回拉鋸的激烈戰場誒。難道進入戰爭狀態后,不應該是當地衙門直接軍管,需要物資調撥即可么?都什么時候了,還要彼此拉扯算計得失,斤斤計較的顧忌一點體面——拜托,帶明官府文恬武嬉,乃至于此么?
說書人明顯的不悅,反而激發了真君的安全感——顯然,說書人對東南的豪族并沒有什么愛意,甩鍋給他們是完全妥當的,所以他添油加醋,趕緊再描繪一下東南豪族的可惡——喔,這也不算是添油加醋,因為所有內容,都來自錦衣衛的密報:
“先生有所不知,沿海歷年戰亂,秩序蕩然無存,官府根本存身不住;當地的長吏或逃或躲,不敢料理政務;所以大亂之后的秩序,只有委托給當地盤根錯節的豪族代管;畢竟他們辦法很多,總能巧妙周旋……”
至于用什么方法周旋的,為什么倭寇還愿意聽一群大肥羊的周旋……那就一切都在不言中了,是吧?
說書人明顯的皺起了眉。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猶豫;雖然只是短短數句,但真君恰到好處的形容,仍然準確挑撥出了楊易心中的火氣;以至于他不能不再三克制,才壓抑住那句脫口而出的“怎么辦,只有殺”——喔,這倒不是說不應該殺,但現在的重點不能是殺,至少暫時不能大殺特殺;當務之急,是盡快控制住最關鍵的東西:
“如果官吏無能,連最基本的秩序都無法控制,那么就應該換人。我還以為這是常識。”他道:“大明立國二百余年,總不至于連這點常識都不遵守了吧?要是高皇帝知道,該作何感想呢?”
能做何感想呢?無非是化身為一個剝皮永動機罷了;人皮不滅,只是移除;你的人皮,我的人皮,好像都一樣,小小剃刀大大稻草,掛呀掛滿堂——大致如此。
真君明顯又打了個哆嗦。高皇帝可能的問責再次刺激了他的神經,于是不能不絞盡腦汁,又為這賞罰不明、用人失措的罪名辯護:
“先生所說,無話可辯;但東南形勢,格外微妙,能夠主持大局的人才,實在是挑選不出來;就算高皇帝在此,恐怕也難無中生有……”
東南局勢的糜爛,不是一朝一夕;要應付如此糜爛,也絕不是尋常人物,可以料理。概言之,此人不僅僅需要有重建秩序的才干能力,還要有直面戰亂、悍不畏死的莫大勇氣;考慮到倭寇之外,還有東南豪族在一刻不停的拉攏腐蝕,那么他的意志品行,也必須堅不可摧,錚錚如鐵——才干、勇氣、品行,三者都必須無可挑剔,才有資格赴任東南,與倭寇與亂匪與士族來回拉鋸,殘酷斗爭,奪取一線重建秩序之生機……這樣的角色,你以為很好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