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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要求
說實話,就算不懂什么論文,萌新張學士小心縮在一邊圍觀,也看得出來說書人的確是被交上來的玩意兒惹毛了,所以言辭之凌厲辛辣,簡直已經隱隱有了至尊飛玄真君的影子,不能不讓人毛骨悚然之至。
——當然,在有了一點論文常識之后,張學士回顧此時此刻,也不能不承認陶仲文等道士做得的確是太過分了;拿著兩千萬兩交上來一本地獄笑話合集,也難怪素來秉持每與熜反之宏大原則的說書人都會忍耐不住,直接紅溫;誰能不紅溫呢?
總之,在陶仲文大汗淋漓,縮成一團,儼然已經要暈厥過去之時,說書人扔掉了他的論文,厲聲下了決斷:
“全部重寫;我要看到詳細的實驗記錄,完整的對照流程;重金屬礦石的篩選要足夠準確,少搞什么文學敷衍!下個月月中交稿,交不了稿子,你就親自去見嚴閣老,告訴他下回的名單不用著急了——很好,下一個!”
下一個也沒有好到哪里去,說書人依舊只是翻了幾頁:
“格式呢?格式呢?我對你們已經很寬容了,為什么連個楷書都不能貫徹到底?——請問,在第三章 畫圖用草書字體,是表達了作者什么樣的思想感情?表達了你很想被抽得像陀螺一樣旋轉的思想感情,是嗎?”
“廢話、廢話、又是廢話,純粹的重復描寫——準確、精煉的描述概念,為什么就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我不是給你們提供樣品模仿了嗎?為什么要在實驗現象的記錄中引用道教的咒語?——這是什么咒?清心咒?不好意思,你是覺得你引用了清心咒我就不會噴你了是嗎?”
“還有,需要數據證明的重要結論,為什么反而含糊其辭?長篇大論,純屬口水的重復描寫,有意設置閱讀難度;你不會畫個圖表一目了然嗎?——畫工不好,太粗糙?相信我,任何一個被迫忍耐你前文的可憐讀者——比如我——都絕不會計較什么畫工問題的;你知道嗎?在讀你前幾段描述的時候,我從沒有這么羨慕過一個文盲;這就是人生識字憂患始的滋味——”
言辭凌厲,滔滔不絕,都不知道楊先生是哪里找來的這么多陰陽怪氣的比喻,說得在場方士汗流浹背,神色恍惚,看起來簡直要當場抽搐過去。
不過,漫長的清點中也不是沒有亮點;說書人在翻閱一份相當輕薄的文件時,忽然停了下來;他翻動幾頁,倒過來又往前翻,沉吟片刻,終于抬頭:
“誰寫的這份用建筑殘余制備灰料的文章?”
一個青衣的道士戰戰兢兢站了起來。僅以服秩判斷,此人在真君手上大概也不怎么得寵,此次純屬被拉來充數;不過,楊先生卻對他莫名表示出了某種極為溫和的態度:
“你在文章中說,用黏土、木灰、石灰和部分礦石參雜煅燒之后,可以得到遇水凝固、極為堅牢的‘灰料’;你是怎么想到煅燒的?實驗了哪些礦石?”
“主要是錫和鐵——很好,很好,煅燒的成本是多少?可以控制么?”
“煅燒的副產物有毒嗎?——已經做過動物實驗了?不錯,不錯,相當可以……能給我看看產率數據么?”
一問一答,來回溝通,全程沒有一句陰陽怪氣;以至于諸位方士神色詭異,大有側目之感——自從數月前被說書人翻出賬目,逐一追比,逼迫著他們廢物利用、上交“成果”開始,這些方士就絕沒有見過這樣溫和平靜、和藹可親的態度;更不用說,這小小青衣道士,提供的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結果——區區“灰料”而已,又不能長生,又不能成仙,憑什么就能得到青目?
唉,雖說人與人不同,但這位新任上司與飛玄真君的愛好差異,未免也實在過大了些,以至于先前的寵臣們親眼目睹,都難免心有戚戚,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吶。
總之,相較于先前的尖酸刻薄,三兩句斥責完事,這一次的交談持續了兩三刻鐘的功夫;直到將文章最后部分解釋完畢,說書人才滿意收尾,合上文件。不過,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事:
“敢問尊駕,現在是在什么地方辦事呢?”
那青衣的道士依舊謹慎,小心道:
“貧道只在觀中忝任祭酒,料理雜務而已,有辱貴人清聽。”
說書人喔了一聲,用力回憶——從西苑抄檢出的文件來看,為了管理這數目龐大耗資不菲的煉丹修仙項目,飛玄真君還花費心思,借鑒道經慣例,設計了一整套嚴苛謹密的等級體系,方便由上到下,施加影響;當然,說書人壓根記不清楚那些引經據典,不知所云的詭異設定,他想來想去,也只能記起來一點隱約的概念而已……
“祭酒的身份還是太低了嘛。”他道:“如果這篇大文章真的能夠走完應用流程,那么按照影響因子,應該也是可以發一個真人職稱的,是不是?”
雖然根本不知道祭酒是什么玩意兒,但他大概聽過“真人”——那陶仲文不就受封過“神霄真人”么?交上來那種水貨的都可以當真人,真有切實發明的人物憑什么不能當真人了?
他轉頭看向桌子左邊,滿座白發蒼蒼,朱紫燦然,正是被真君精心招募來的煉丹天團,當下道教界幾乎所有精粹的集合——而面對說書人詢問的目光,高功法師們以眼觀鼻,以鼻觀心,則沒有絲毫的動靜;顯然,如果你要大家暢所欲言,那么法師只能告訴你,原則上講真人指的是道法修行的境界而不是什么職稱,敕封真人也需要上表昊天歷數功德,而不是發什么paper數什么影響因子;這套規矩連飛玄真君都從沒有破壞過,可見其嚴謹。
但是,現在大家又能說什么呢?原則上確實是不能亂來的,但現在原則本人覺得這不算亂來。所以,高功法師謹守道法自然之精義,一句也沒有多說。
“很好。”說書人很滿意:“那么,就一致通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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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組會開了一個半時辰;除了寥寥可數的幾個幸運兒逃過一劫外,大多數人都遭受到了嚴厲的警告,警告他們下次要是再敢交上來這樣的貨色,那么就只有自己去向先帝匯報錢款具體的流向;最后,說書人冷聲宣告了接下來的安排——下個月繼續組會;組會前必須讀完下發的文獻,寫好一份勉強可以過眼的綜述;同時要求與翰林張學士緊密配合,先料理完道觀長久存放的那堆廢料,盡量在實驗中消耗干凈,比較妥當。
“另外。”他額外叮囑張學士:“學士可以與研究灰料的小組溝通溝通;如果確認能用灰料做建筑材料,那么安頓流民的成本還要下來一大截,速度也更快。可以嘗試嘗試。”
張居正趕緊答應了下來。說書人一切交代妥當,揮手解散會議;眾位方士巴不得這么一聲,收拾好文件屁滾尿流,以光的速度消失于原地;不過片刻功夫,這小小一間屋舍已經空空蕩蕩,只有張學士坐于原地,隱約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該找個理由,起身離開。
說書人沉吟片刻,終于搖一搖頭,看向微有尷尬的張學士:
“……讓學士見笑了。”
“不敢。”張學士忙道:“諸位高——高士頭回上手,一時不熟,匯報有所疏漏,也是有的;豈下官可以妄論。”
說書人微微沉默,嘆了口氣:
“是啊,確實太不熟練了。”
“想來稍作練習,必定大有進展——”
“進展?那也未必。”說書人笑了笑:“張學士以次安慰,但我卻實在沒法自欺欺人——多搞幾次組會后,他們會有進展嗎?嘿嘿,以我的經驗,他們進展最快的,恐怕多半是水論文的本事、降查重的本事、東抄西抄大拼盤的本事;畢竟當初我寫論文——”
他閉上了嘴。
“……總之。”閉嘴少頃,說書人又道:“要真只是普通人拿一張證件,不求其他,那水一水也就罷了;但這些人已經花了兩千萬兩白銀了——錦衣玉食、高官厚祿,安富尊榮,享受足足十年有余;國家盡力供養了他們十年,現在要索要一點真實的成果,不許摻假的成果,不算過分吧?”
張居正沒有吭聲;顯然,在小張學士的三觀里,這種要求確實也不算過分;就好像他日后強力考察朝中重臣,嚴肅法紀規章一樣,都是很正常的思路——你拿了這么多的東西,遵守的要求不應該高一點么?
“所以,只是定期開組會,用處也不大。他們很快就能找到應對的辦法。”說書人若有所思:“我想,是不是應該找幾個身份地位不那么顯眼的人,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用陪同接待,直奔他們的實驗場地,隨時去看看他們的進度,防著他們私下里動手腳——張學士覺得怎么樣呢?”
這一句話其實更接近于自言自語,本來也不期望什么回答——畢竟煉丹上的事情,似乎確實也與翰林學士無關……不過,張學士卻本能張開了嘴,直到微微出聲,才恍然醒覺,重新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