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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歷數
“啊!!”
楊易停了一停,頗為尷尬地望了望重重緊鎖的宮門:
“……好吧,高皇帝一時上頭,控制不住,也是有的。但是總該能冷靜下來——”
“啊!!”
第二聲模糊的尖叫,然后是啪的一聲巨響,即使遠隔宮苑,依舊能夠聽清楚那種柔韌物體劃破空氣時的嗖嗖響動,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鳴叫。
“這是……”楊易愣了一愣,反應了過來:“怪不得今天高皇帝是這么一身裝束呢!”
是的,剛剛召喚上來的時候,高皇帝穿的就不是皇帝日常宴居的寬松衣服,而是窄袖短袍,束腿褲子,更適合劇烈運動;他腰間所緊系的腰帶,也不是什么玉帶犀角帶,而是一條精光锃亮,質地上佳的銅頭皮帶——楊易原本還以為,是高皇帝在下面改了愛好,轉而喜歡起運動風打扮了呢;現在看來,人家分明是摩拳擦掌,一切都預備妥當了嘛。
不過說來也是,高皇帝現在的舉止,又怎么不算一種劇烈運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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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即使盡力封鎖,宮內的聲響仍然時有耳聞,而且每一樣都非常之不妙——一開始是嗖嗖的皮帶揮舞聲,然后是尖利凄涼的叫聲、喊聲、求饒聲;片刻后求饒無果,換成了哭天搶地的嚎叫——然后是一聲狂怒的呵斥,嚎叫立刻變得含糊不清,似乎是被人堵上了嘴巴……
喔,事實上,這番聲響還挺有規律的,并非長久持續,攪成一團;而是斷斷續續,每隔一個固定的時間,才會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如果算一算長短,那么這個間隔基本就是讀一頁賬冊的時間……
這么看來,高皇帝還看得很仔細么!
不過,任由宮內鬧得天翻地覆,丁零當啷,哎喲叫喚,時有耳聞,外面匍匐的眾位大臣,卻絕沒有一點動靜。
實際上,他們不但僵硬跪坐,猶如木雕,甚至室內回蕩的氣氛,隱約都變得更為沉寂、冷淡、乃至于近乎絕望了——顯然,高皇帝之所以先下重手料理飛玄真君,那絕不是因為對外姓的臣子很有什么更加慈悲的寬容;或者不如說,高皇帝料理真君時還得聽一聽證據,有那么一點狡辯的余地;要是料理到他們,那恐怕就……
在這種情形下,還有誰愿意搭理現在無聊之至,只能背負雙手,原地逛來逛去的說書人呢?說難聽點,就算真惹毛了說書人直接結果在當場,那也比落到高皇帝手上痛快百倍呀!
還好,高皇帝的效率總是異常迅速,大概是擔心外面等急了戲唱不下去;說書人只在原地慢悠悠轉了五圈,緊閉的宮門就再一次打開了,高皇帝面無表情,雙手扶腰,一馬當先,大步在前;手上锃亮的皮帶,依舊在滴滴答答滑下液體;后面一堆太監則哭哭啼啼,用軟凳抬出了一個用床單罩住的癱軟人形,要不是前后各露出一個腫大的頭和腫大的腿,以及中間那莫名隆起的臀部,幾乎還要以為他們抬著的是頭豬——等到大門敞開,還有一股濃重的虎骨藥酒氣味撲面而來,熏得楊易連連后退。
顯然,高皇帝還是有分寸的;大概是知道狂怒之下直接把人抽噶了就啥也沒了,所以他的銅頭皮帶揮舞得嗖嗖作響,但多半只能往大腿屁股和后背招呼,主打一個體驗感;為了防止真君承受不住直接昏過去,還得在銅頭上泡點藥酒,所謂皮帶沾虎骨,邊打邊消毒——一邊淤血,一邊活血,隨時還叫人預備參湯和牛乳,提氣補身,舒緩筋骨;包管真君死去活來,哀嚎連天,精力四射,絕無虧損,連現場裝暈都做不到。
這就是久經考驗的開山祖師,在多年扒皮中積累下的寶貴經驗;實踐才能得出真理,明不明白?
高皇帝龍行虎步,邁至殿前,目光左右橫掃,所過無不戰栗。
“剛剛只查了兩本內庫的賬簿。”他冷聲道:“也可稱嘆為觀止,也可稱蔚為壯觀!可惜,現在是不能再查下去了,要是再查下去,老子怕是真會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后面癱著的飛玄真君又打了個寒戰;高皇帝則停了一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提了一提失去皮帶的褲腰——顯然,他必須要保持冷靜,保持克制,才能控制局勢;畢竟現在不是洪武朝了,要是因循舊例,放縱自己,那恐怕剝皮的名單,要從西苑一直拉到東直門去……
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要摸清楚這些不孝的龜孫王八蛋做出的手腳,理智必須保持清醒,絕不能被情緒再左右一點——
“皇宮的事情,大致看了一點,該打該殺,日后一一料理;今天倒是不急。”高帝道:“現在再來談內閣。你們與楊先生對談的緣由,咱已經曉得了個大概。內閣協理政務,一切因果,總不能推脫。”
內閣群臣們齊齊冷戰,默然拜了下去——這就是熟讀國朝歷史的高手在絕境中的理智之處了,在知道掙扎絕沒有作用之后,那就根本沒有必要再浪費精力;否則結局只會更加恐怖。
“先解決楊先生過問的事情。”高皇帝漠然道:“那個高鳳的小王八構陷栽贓,手段下作,本該處死;但先生寬宏大量,自己說了不是大事,那也就罷了——從寬賞他五十大棍,抄了他的家,把他扔去涮馬桶去。至于其余——先說京中流民,司禮監的奏折說,春日以來兵馬司抓到的流民增了五六倍之多,這到底是怎么說?”
高鳳哀嚎著被拖了下去,嚴閣老熟視無睹,只是恭敬磕頭,汗水滴濕了地毯:
“回太·祖皇帝的話,京中流民,多半來自河北;河北這幾年氣候失調,收成不好;外加聚斂太重,勞役太多,民不堪命,故有流亡。往年臣等秘諭河南巡撫,令其設法攔截,就地收容,絕不能讓流民竄至京城,驚擾圣駕;但現在,現在看來,河南怕也是頂不住了……”
楊易:?
聞聽此言,說書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是哥們,半個時辰前你不還是振振有詞,堅持流民增多不過是天相失調的必然現象,與人事并無干系么?怎么現在嘴巴一張,又是承認“聚斂太重”、“勞役太多”,又是承認“河南頂不住”了呢?
你把老子當倭人哄呢?我申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