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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說書人愕然詫異、大為譴責的目光,嚴嵩跪伏于地,卻沒有半點動搖——笑話,做政客的第一要務,不就是看人下菜碟?顯而易見,你要敢在高帝面前就政事撒謊,那估計你的九族都得從地里爬出來贊美你的勇敢;至于對說書人撒謊嘛……哎呀,那也不過只是一點選擇性的真實呈現,對不對?
高皇帝的臉色陰晴不定,變了一輪:
“既然賦稅過重,為什么不削減?安頓百姓,本是朝廷的職責!”
“內閣已經設法減過了河南的兩稅。”嚴嵩俯首道:“只是流民背井離鄉,卻未必只為了一點賦稅……自,自前年以來,朝廷修建宮觀,為了風水考量,燒的磚石制定要用黃河幾處隘口的泥沙;附近的百姓被征召去挖沙燒磚,搬運土木,連農忙時亦不得免;長此以往,自然,自然……”
沒錯,嚴閣老只是貪不是傻,當然不會不懂流民肆虐的恐怖威脅;如果朝廷真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那么在意識到河南局勢難以控制之時,當然拼了命也要擠出資金賑濟災情,降低賦稅取消勞役,設法安撫流民,絕不能出什么大亂子——可是,天下的事情,輪得到內閣拍板么?
迷信方術,迷信風水,揮霍無度,甚至連沙子都要千里迢迢從黃河邊運送進京,你猜,這又是誰的手筆?
被如此直接的戳破底細,軟架上的飛玄真君都忍不住抽了口涼氣,向嚴嵩投去憤怒的目光——真是萬萬沒有料到,彼此相得十余年的老baby,居然也有背刺他的那一天!忘恩負義,琵琶別抱,人之薄情,一至于斯;唉,這天下還有什么可以信任?!
“你!”真君費力掙扎,從劇痛的牙齦中蹦出話來:“河南的工程,哪個沒有撈?無恥奸臣,竟敢歸咎于上,欺天了!!——啊!”
嗖的又一計爆響,真君慘叫一聲,像觸電的王八一樣繃直了!
——君臣一起撈錢,很體面是吧?
高皇帝將皮帶的銅頭從真君腫脹的屁股上移開,依舊冷冷注視戰栗的嚴嵩。
“好,好!”他道:“為了修幾座宮,幾座觀,連逼反河南都不顧了;做的好事,做的好事!這大明朝能在你們幾個手上活到今日,也真正是不容易之至!”
他將腰帶一扶,向前一步,語氣依然毫無感情:
“說吧!這幾年來還有多少這樣的好事,一一都說給朕聽!你不知道吧?朕就喜歡聽這樣的好事,就愛聽這樣的好事!這樣的好事,要不能廣而告之,一起分享,那豈不是可惜了了的!說!”
嚴閣老的喉嚨哽了一聲,迅速從牙縫里擠出了聲音來;盡力保持語氣平穩:
“三年前,朝廷在湖南辰州征收朱砂,供應西苑煉丹所需;千里轉運,消耗太大;開采朱砂的毒害,又實在不清。所以當地百姓,多有騷動,聽聞,聽聞還有白蓮教居中煽動,情形頗有可慮。”
“喔。”高皇帝道:“繼續。”
說得相當之平靜,但真君即刻啊的慘叫了第二聲,扭成了一條慘痛的蛆——因為高皇帝屈身展臂,行云流水,在他屁股上又猛抽了一下。
“……還有,為了修建朝天觀、玄都觀,必得成型的大木料;內地實在沒有這樣的木材,只有從云貴的深山運來;沿途逢山開林、遇水架橋,那個開銷……”
“啊!”
“開銷從何處來?”高皇帝道:“朕查閱內庫,早已被這敗家子空空如也,怎么支付得起?難道是搶的?”
“——祖爺爺,我沒有,我四季常服,不過八套——啊!”
“一部分出自加征的稅賦。”嚴嵩小聲道:“還有一部分是改舊為新,打算將先前南直隸供奉的幾座極大的鍍金銅佛熔了送到北邊,改為鑄造三清塑像……”
“南直隸?”洪武皇帝愣了一愣,拼力思索——供奉得起純銅佛像的寺廟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按理來說他應該有點印象才對;但現在想來想去,卻一無所知,不,等等——“南直隸?安徽?安徽最大的寺廟,不就是——”
“回高皇帝的話。”嚴嵩再也無法遮掩,只能硬著頭皮交代:“因為實在缺乏銅料,的確,的確是想把鳳陽皇覺寺的廟產,動上一動,日后再補虧空……”
高皇帝:……
不錯,鳳陽,皇覺寺,正是前佛門弟子、剝皮匠宗師、暢銷書《大誥》作家朱重八先生昔年微末之時,掛單求生,參悟佛法的所在。
據傳,重八先生就是在這里領悟到了上天的啟示,從此走上了逐鹿中原、問鼎天下,將蒙元士紳——簡稱元紳——一個也不剩的從世界上驅逐出去的光輝道路——換句話說,這就是大明的龍興之所,真正祖脈所在;那么,“”把這里的廟產“動上一動”,又是什么個性質呢?
——你干嘛不把金陵高皇帝的陵墓也一起刨了賣錢呢?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