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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帝

在場所有人臉上的血色都消失了，就連被壓在后頭的袁侍郎都不敢哼哼了——至此，眾人最后一絲妄念也終于消滅，如今所能殘留的，不過只有最鮮明的恐懼。

高皇帝徐步走上金階，左右環(huán)視一圈，所見無不戰(zhàn)栗；在一片寂靜之中，他收回目光，望向了左近的楊易。

“你就是楊先生？”

“不錯。”楊易客客氣氣道：“在下惶恐，見過高皇帝陛下。”

“都到地下了，還談什么皇帝不皇帝？”高帝淡淡道：“楊先生呼喚咱，就是為了料理此間的事么？”

“自然。”楊易道：“在下與兩位閣老辯難（癱在地上的兩位閣老明顯抖了一下），頗有不解，只能請求陛下降世解答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事體。”高皇帝道：“咱還以為是找咱來給大明朝送終呢。”

眾人：？？！！！

剎那之間，下面喘氣的聲音都沒有了！

“這也不至于吧。”出乎意料，說書人居然出聲辯解了幾句：“現(xiàn)在的情形，總沒有到那個地步；當今圣上，畢竟，到底，還是，嗯——”

理論上講，你要安慰高皇帝寬心，那總應(yīng)該說現(xiàn)在的皇帝幾句好話，表示事情仍有可為，不必如此喪氣；但楊易搜腸刮肚，擠了半天的形容詞，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卡殼了！

當今圣上有什么優(yōu)點來著？

說書人尷尬的沉默了。

當然，就算當今皇帝的優(yōu)點比較的——嗯——不顯著，現(xiàn)下大明確實也沒有高皇帝憂慮的那么危險；總的來說朝廷中奇葩固然很多猛人其實也不少，在老道士嚯嚯了幾十年后，都還能有高、張之流群賢相因，費勁心力為朝政描補；要不是接踵而至的是擺宗萬歷這位千載不遇之絕代神人，搞不好還真能晃晃悠悠混到三百年開外去……或者你可以想象，在被擺宗萬歷木匠天啟和槐宗崇禎這三任神人皇帝接連猛錘之下，老朱家政權(quán)居然還能挺個六十年才散攤子，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已經(jīng)是非常難殺的級別了……

高皇帝冷笑了一聲。

“此間的緣由，咱被召喚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曉得差不多了。”他面無表情道：“你們有什么話說？”

恐懼的沉寂持續(xù)了一陣。還是飛玄真君從小就親近的貼身太監(jiān)黃錦最為忠心，即使在在如此岌岌可危、精神緊繃之時，居然還能冒險開一句口：

“奴婢斗膽，叩見爺爺；回，回爺爺?shù)脑挘淮竺鞒竺鞒_國已有兩百年，當今圣上登基也有數(shù)十年，國事倥傯，百務(wù)冗雜；千頭萬緒，非一言可以盡述。奴婢萬死，求，求爺爺聽奴婢細說一說……”

喔，又是拖延戰(zhàn)術(shù)；用詳盡的細節(jié)與流程填充對話，盡力在平直呆板的敘述中消弭對對方的憤怒；所謂頂級官僚絕招之一。這一招曾用在說書人頭上，效果便顯著之至；不過現(xiàn)在嘛……

高帝瞥了黃錦一眼。

“說得不錯。”他輕描淡寫道：“初來乍到，確實要看看情況。”

黃錦明顯吐了口濁氣！

“……這樣吧，我聽老四的玄孫說，現(xiàn)在朝廷批駁，首在司禮監(jiān)，那就把司禮監(jiān)值房內(nèi)地字第二號、第三號銅柜內(nèi)奏折取來；再把無逸殿后的密室開了，里面有幾個鎖著的鐵箱子，將鐵箱子撬開，內(nèi)里的庫房賬冊也拿來；下面跪著的是——喔，老四搞的什么內(nèi)閣——把內(nèi)閣當值的記簿也帶上吧，立刻去辦。”

心平氣和，簡單幾句，黃錦及所有人立刻趴了下去，涔涔冷汗，瞬即濕透衣背——聽話聽音，眾人已經(jīng)聽出來了，雖然闊別大明二百余年，但高皇帝在地下著意收羅，對地上的消息還未必有多么隔膜！

……想想也對，高皇帝是到了地底就能歇下心來的人么？就算遠隔凡間不能插手，地底也有源源不斷的后世子孫、忠貞大臣，甚至朝廷春秋的供奉、每逢大事的祭祀……只要一一點檢，有意推敲，那么熟知就里，其實不是什么難事。

換句話說，他們現(xiàn)在等來的并不是一個懵逼古董，而很可能是一個對朝廷底細了如指掌，對權(quán)力框架諳熟在心，花費了數(shù)百年來研判大明朝的絕對老資歷……換言之，高皇帝 pro max 版！

天吶！！

這消息簡直比幻想的最大恐怖還要恐怖；所以在場所有人直接傻在原地了；不過，高皇帝可沒有說書人的寬宏與體諒；他不耐煩的嘖了一聲，幾個靠得近的太監(jiān)立刻四肢抽搐，腿肚子開始了轉(zhuǎn)筋；這下不用別人再吩咐什么了，被瞪一眼的宮人哆嗦著站起——腿軟了站不起來——于是就地跪倒，膝行著爬了出去，痛哭流涕的去取文件了。

楊易好奇道：“司禮監(jiān)我倒明白，敢問無逸殿后的密室是什么？”

“據(jù)下來的幾個大臣說，是存放皇帝私庫的賬冊。”高帝淡淡道：“他們倒和咱說過不少事體，都是牽涉宮中……”

斯人已沒，地府萬事皆空；在一生蓋棺定論、真?zhèn)畏置髦螅€能坦坦蕩蕩見高帝，至少本人對大明朝的忠誠熱忱，不應(yīng)該有絲毫的懷疑。可是，問題來了，一個對大明朝忠誠熱忱的忠臣義士，會怎么評價當今飛玄真君的所作所為呢？

縮在紗幔中的真君明顯打了個哆嗦！

“當然，內(nèi)庫賬冊的底細，那就沒有大臣能夠知道了。”高皇帝道：“老四說，當初設(shè)立內(nèi)庫，是為了辦一點外朝不方便辦的事，效率更高一些；但現(xiàn)在嘛……”

在太宗永樂皇帝朱老四手里，皇宮內(nèi)庫的主要作用就是存錢打蒙古，以及搞海貿(mào)；到我們當今飛玄真君，內(nèi)庫的主要作用就是存儲珍稀藥材、天材地寶、各色礦石、妙妙小仙丹，放修仙小說里好賴也算個洞天福地級別的機緣；這就是我們大明朝的基因退化，橘生淮北則為枳——當然，考慮到這內(nèi)庫是十幾代的祖?zhèn)餍〗饚欤敲磧?nèi)里存放的列位皇帝的古怪隱私，還真不知有多少。

“賬冊中有些東西，還是不好見人的。”高帝道：“如果先生方便，是否可以移步？”

真要是十幾代皇帝的妙妙小玩具都在外朝曝光了，那老朱家真的也沒啥臉混了；這就仿佛打開了瀏覽器歷史記錄直接對外廣播，其麻辣鮮香熱燙勁爆絕對能讓一切野史就地昏厥，賬冊中的每一條都必將能衍生出一本黃黃大作，史實與想象碰撞之激烈，恐怕鉤子文學，都要相形見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