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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總是彌漫著線香與名貴木材混合的沉靜氣味,卻壓不住她心底那股莫名滋長的沉悶與恐慌。
無論是宅邸的仆從,還是那個所謂的丈夫,好像戴了一層無形的面具,看起來完美無瑕,但是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暗谷一郎對羽多野幸子說不上苛待。
事實上,暗谷一郎對她算得上禮數周全,從不缺衣少食,只是那客氣的疏離永遠無法穿透,她更像是被精心安置在華麗囚籠深處的一件裝飾品,一個被賦予“夫人”頭銜的局外人。
暗谷一郎很優秀,年紀輕輕繼承暗谷家業,幾年內在引入的新式企業中投資將其產業壯大了好幾倍,被暗谷分家的人稱作歷代最優秀的家主。
這樣的人,為什么要娶她這種乏善可陳的女子?
沒有愛情,甚至沒有利益關系,像是圈養了一只寵物。
平日里仆役們恭敬卻毫無熱枕,宅邸深處竹林在風中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丈夫偶爾晚歸時,衣袖上沾染的陌生脂粉香氣……這一切好像化作了無形的絲線,一層一層纏繞在羽多野幸子的脖頸上,勒緊她的呼吸,讓她在陽光明媚的白日也感到背脊發涼。
唯有午后,當陽光斜斜穿過庭院茂密的竹林,在涼亭邊緣投下斑駁光影時,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喘息。
后院那座小小的涼亭,是她在這座毫無生氣的宅邸唯一喜愛的地方。
涼亭臨水而建,一架巨大的水車矗立在水道中央,木質輪軸隨著清澈溪流不知疲倦地緩緩轉動。
羽多野幸子坐在條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木質紋理的走向,目光始終追隨著水流的輪回,水車的轉動聲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韻律,無比單調,但是能暫時驅散那些無孔不入的沉悶,她的神思會變得有些恍惚,飄香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存在。
不是京都精致的庭園,也不是母親家鄉的田野,那里是更加充滿生機的地方,有水聲,也有清涼的水漫過腳踝的感覺。
在朦朧的光影中,一個模糊不清,唯有一抹深色的身影在晃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充滿生機的輪廓,他仿佛與那奔流之水融為一體的氣息,那是令她莫名心安的存在感。
“嘩啦——”
水流再次被水車高高捧起,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幸子猛地回過神,指尖傳來的涼意變得格外清晰,她攏了攏衣袖,將目光從水車上移開。
片刻的慰籍短地像是幻覺。
羽多野幸子這一生總是遵循著刻板的規矩,然后短暫地得到了,又再次失去,看不到盡頭,也找不到意義。
第一次,她以為握住了父愛,最終發現那只是維系家族體面的冰冷裝飾。
第二次,她以為抓住了野方町的微光,卻被無情地擲回精致的魔窟。
她遵循著所有規矩,換來的卻總是短暫的擁有與更長久的失去。
她人生中的第三次得到,是腹中即將誕生的新生命,她把自由的希望寄托于這個孩子,日復一日盼著他的降生。
然而……
“夫人,孩子夭折了。”
產房內彌漫著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
穩婆的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哭腔,眼神卻飄忽不定,那虛假的悲傷感讓幸感到恐懼,她分明看到穩婆懷里的襁褓有微微顫動,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嬰兒哭聲,羽多野幸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攥住穩婆的衣角,“他還活著……你讓我看一看他……”
這時,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幸子的手上,慢慢地,將她攥住衣角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是她的丈夫,暗谷一郎。
他的力道之大,讓幸子纖細的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疼痛鉆心。
“夫人糊涂,那孩子沒氣了。”暗谷一郎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勸慰的無奈,但是他的手掌卻緊緊箍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重新按回枕上。
幸子掙扎著不肯放棄,還想要伸手去抓住穩婆,暗谷一郎卻嚴聲下令,讓穩婆把夭折的孩子立刻抱走。
他俯下身,臉逆著光,陰影投在幸的臉上,他臉上慣用的溫和面具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隙,底下露出的神情,讓幸子覺得毛骨悚然。
暗谷一郎沒有初為人父的喜悅,也無逝去孩子的悲傷,他的嘴角甚至還是微微上揚的,帶著那種無可挑剔的禮儀弧度,眼睛里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強硬。
“幸子。”他再次開口,聲音更加輕柔,“那孩子沒氣了。”
暗谷一郎的目光死死注視著她,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你說是不是?”
幸子終于停止了掙扎。
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沿著她的鬢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