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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妹妹惠子,以后你要和她好好相處。”父親對幸說話的聲音毫無溫度,手卻慈愛的撫摸著女孩子的頭發。
幸站在廊下,冷冷地看著那個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的女孩。那雙眼睛像初生的小鹿,清澈明亮,卻盛滿了不安與渴望。
父親很快離開,留下她們。
惠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從身后拿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紙鶴:“姐姐……這個送給你……”
幸只是瞥了一眼,轉身就走。她不需要妹妹,更不需要試圖接近她的任何人。
然而惠子并未放棄。
那個小小的身影,總會在沒有大人時固執地跟在幸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幸練字,她就安靜地坐在廊下畫畫。幸去溪邊,她就赤著腳在不遠處撿石子。幸在月夜抱著小太郎對著星空發呆,她就蜷在廊柱的陰影里,偷偷看著姐姐的側影……
直到一個雨天,雷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小小的惠子抱著枕頭,赤腳站在幸的房門外,渾身濕透,肩膀因恐懼而瑟瑟發抖,她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淚水,像受驚的小鹿。
“姐姐……對不起……我害怕……” 惠子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被雷聲淹沒。
幸本想關門,但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閃電映照下顯得如此無助,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在雷雨天也是如此倉皇無措,可是閨閣的教習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深夜去敲響父母的房門,幸一個人在無數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發抖至天明。
是出于同情嗎,還是別的什么,那一晚,幸沉默地側身,讓出了一條縫隙。
惠子立刻小心的進入了幸的房間,她的小手緊緊攥住幸的衣角,幸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那個夜晚,惠子蜷縮在幸身邊,聽著姐姐規律的心跳聲才漸漸入睡。
那是幸第一次允許她靠近。
從那以后,沒有大人的庭院深處,櫻花樹下,溪流石畔,多了兩個一起看云,一起分享點心的身影。
沒有那些復雜繁瑣的規矩,只有兩個孤獨的靈魂,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相互依偎著存在而已。
惠子總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仿佛姐姐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那雙……那雙曾經那么明亮的眼睛,盛滿依賴與歡喜的眼睛,此刻正迅速黯淡下去,沒有怨恨,只有一絲如釋重負般的解脫。
惠子的嘴唇翕動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但幸卻無比清晰地讀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請一定要活下去。]
下一刻,惠子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她纖弱的身軀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在那片血泊中。
一只小小的紙鶴從她手心滑出,瞬間被身下蔓延的鮮血徹底浸透,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幸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紙鶴不動了。
那只塵封的木匣里也有一只這樣暗紅的紙鶴。
那染血的紙鶴,總是會悄無聲息的提醒著雪代幸一些什么事情。
可是她總是想不起來。
說起來,她曾經是怎么變成鬼的?那之后……紗重怎么不見了?
她為什么……會沒有變成鬼的那段記憶?
紅色的紙鶴,靜靜地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雪代幸凝視著它,靈魂深處某個混沌不清,被強行封鎖的沉悶角落,終于崩塌了。
第36章 殞繭
“嘩啦——”
又是一聲清澈水流注入池中濺起的細碎聲響。
水車緩慢而固執的轉動著,發出與寂靜庭院不同的悠長聲響,水流被木質的葉片一次次舀起,抬升,達到弧頂的瞬間又無可奈何的散落。
陽光在水珠上跳躍,偶爾折射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彩虹,旋即泯滅。
那時的她,還叫羽多野幸子,此時正獨自坐在后院的涼亭,看著庭院中央那架巨大的水車。
嫁入夫家已有余月,但她卻覺得自己也只是從一個牢籠進入到另一個更大牢籠中的倦鳥罷了。
宅邸深廣,仆從如云,回廊九曲十八彎,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櫸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