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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恣獨自立在窗前,玄金龍袍在宮燈下泛著著沉黯的華澤。
聽見聲響緩緩轉身,臉上并無適才爭執過的慍怒痕跡,只是眉眼間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你來了,適才都聽見了?”
姜云恣垂眸自嘲,聲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露:“你若愿意信太后所言,便信了去罷。朕也……無話可說。”
“姜云念同你無冤無仇,卻偏要害你至此。若真是朕授意,倒也說得通。”
“……”
李惕沉默下去。
窗外有紅梅簌簌落下,隔著窗紙,能聽見雪粒敲打屋檐的輕聲。
殿內極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沉重而緩慢的跳動。
在這片漫長的寂靜里,又是姜云恣先嘆了口氣。
他走向李惕,疲憊的眉眼間努力牽起一抹溫煦的笑意:“先過來暖榻坐吧,仔細著涼。”
“怎么?是悶了想走走,還是哪里又疼了?”
李惕依舊沉默。
卻在姜云恣轉身去取手爐的剎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寬大的衣袖。
窗外雪落無聲。
窗內,南疆世子用盡了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氣力,結結實實地,將眼前這襲玄金龍袍的主人,擁入了自己單薄的懷中。
姜云恣陡然僵住。
而李惕只是用雙臂環過那象征著無上權柄的衣袍,掌心穩穩貼在他的后心處,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
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無處訴說,獨自隱忍了太多的少年。
31.
這些時日,私底下,兩人聊過很多。
賞梅時,燭火下,入睡前。
姜云恣總愛提及一些宮中的“童年趣事”,逗李惕展顏。
可李惕卻總能從那輕描淡寫的只言片語里,敏銳地捕捉到背后的凄涼——
所謂趣事,常常是姜云恣在忍饑受凍冬夜、在母后偏心、兄長們肆無忌憚的欺凌,在深宮里漫長的無人問津的中,靈機一動用盡各種法子為自己騙來一口熱食、一件暖衣的小故事。
什么“母后偏心慣了,朕早已習慣”、“好歹弟弟跟了德妃,日子好過一些”、“三皇兄雖然美麗但著實愚蠢,每次做壞事都留下把柄”……
件件被他一語帶過的“笑談”。
李惕聽來,則心中常常不是滋味。
這般孤寒處境,他只在書中讀過,卻是從來不曾嘗過。
南疆王府一家和睦,父母恩愛,兄弟相親,一家人同心同德,從來是他最堅實的后盾與溫暖的歸處。
正因有這樣的家人牽絆,他才在跌落云端、日日苦痛纏身時,一次次咬牙熬過來。
他放不下他們。
因而根本不敢想姜云恣這般境地,身邊空無一人,舉世皆敵,連至親都離心離德……
換做他,只怕早已心灰意冷,了卻殘生。
所以此刻,他將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帝王擁在懷里時,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片酸軟的疼惜。
他還比他小上一兩歲呢。
這世上,卻沒有幾人待他好。
32.
姜云恣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圈住,心底恍恍惚惚。
那懷抱并不算有力,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感,卻很充實,很溫暖,也……很陌生。
太陌生了,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不是很明白。
……這么容易嗎?
本以為今日只是第一步,之后還要他費盡心思,一點點鋪陳、解釋、周旋。
畢竟在他原本的設想中,李惕受過錐心刺骨的欺騙,必然會對一切都心存警惕。
自然他也預留了諸多后手與話術,面對他后續的疏遠與猜忌——
譬如可以反問,若真是他一手策劃了南疆之局,為何在事成之后,非但沒有嘉獎“功臣”姜云念,反而將其貶謫至天涯海角的瓊州?
又為何自李惕入京以來,對他百般照拂,甚至不惜與太后爭執?
總之,只要他咬死不認“一見鐘情”這等荒謬緣由,李惕便抓不到確鑿證據。
只要一日沒有鐵證,那份猜疑就無法落到實處,無法將他徹底釘死。
那么他就可以慢慢用時間磨,用溫情泡。
用“朕在這深宮中孤身一人”、“只有你一人可信”這樣半真半假的話術,一日一日水滴石穿,最終撬開那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