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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陳青宵的懷里,像一只試圖把自己藏進沙堆里的鴕鳥,只露出微微發紅的耳尖和一點點柔軟的,依賴的姿態。
陳青宵感受到懷里人的依偎,心頭的冷硬,又慢慢地軟化下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緊了緊手臂,將人更牢地圈在懷里。
他抱著云岫,然后掀開床上那床厚實的錦被,帶著云岫一起躺了進去。床鋪因為兩個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將云岫整個兒摟在胸前,下巴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頭頂,手臂橫過對方勁瘦的腰身,牢牢鎖住。甚至,他還用自己修長有力的雙腿,將云岫的腿也夾在了中間。
“我信你。”
“可是……”他將臉埋在云岫的發間,呼吸間全是對方身上那股很香的氣息,“我得親眼看著,梁松清,至少得有個不算太糟的結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離開。”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身為凡人,身為摯友,身為一個尚有牽掛之人的,最后的堅持。他無法在至親蒙冤慘死,尸骨未寒之時,自己卻跟著云岫遠走高飛,那會讓他余生都不得安寧。
云岫說:“好。”
梁家的案子,辦得極快。
卷宗從刑部到大理寺,再到御前朱批,流程順暢得異乎尋常。定罪的詔書很快便頒了下來:梁家女眷,無論老幼,一律流放三千里,往北境苦寒之地;而梁家男丁,上至耄耋之年的旁支族老,下至尚未及冠的稚齡少年,全部判了斬立決,于鬧市口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明眼人只需稍一琢磨,便能嗅出其中那股迫不及待要將事情蓋棺定論,將所有可能翻案的線索和聲音都徹底掐滅的味道。
圣心已決,皇帝對此案的態度,漠然得近乎刻意,仿佛死的不是曾經為他征戰沙場,守護邊疆數十年的功勛之家。
天子如此,朝堂之上,又有誰敢,誰愿,去觸這個眉頭?昔日與梁家交好,得過恩惠的,此刻要么噤若寒蟬,要么急忙撇清關系;那些本就眼紅或對立的,更是落井下石,唯恐這通敵叛國的污水濺到自己身上。
墻倒眾人推,從來都是最快的。
一紙薄薄的,墨跡尚新的素帛,從詔獄深處那間最陰冷潮濕的囚室里,被輾轉遞了出來,送到了剛剛出月子的青謠長公主手中。
是和離書。
梁松清的筆跡。字跡有些歪斜,筆畫間帶著虛浮的無力感,顯然是強撐著病體寫就。措辭冷靜而客氣,言明自己身負重罪,不敢再玷污皇家清譽,自愿解除與長公主的婚約,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謠長公主接到那紙素帛時,正抱著襁褓中熟睡的兒子,坐在窗邊。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底那徹骨的寒意。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上,手指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將即將沖口而出的嗚咽硬生生堵了回去。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信紙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潮濕的深色痕跡。
月子里,她已經流了太多的眼淚,為了梁家的變故,為了駙馬的處境,也為了這個剛出生就注定要背負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兒。太醫早就告誡過,不可再傷心哭泣,否則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淚這東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會叫傷心?如今,眼睛稍微見了點風,或者情緒稍有波動,便會不受控制地涌出淚來,酸澀刺痛。
深夜,萬籟俱寂。
青謠長公主披著一件厚重的,能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的墨色斗篷,來到了靖王府。
府門外守衛森嚴,但她畢竟是長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衛被收買。
陳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謠深夜采訪。
陳青宵讓云岫睡覺。
“長姐?”
青謠長公主見到陳青宵,甚至沒有摘下兜帽,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雙膝一軟,竟是直挺挺地朝著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你幫一幫長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陳青宵被她這一跪驚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雙手用力去攙扶她:“長姐,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青謠卻固執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張蒼白憔悴,布滿了淚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