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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醫面色凝重,沉吟片刻,方緩緩道:“夫人,三姑娘脈象弦細發澀,乃肝氣郁結,情志不暢所致,此乃憂思過甚,已經傷及心脾,非藥石所能醫治,老夫縱然可開些寧心安神的湯藥,但最為關鍵的,還需三姑娘自行看開,節哀順變。”
節哀順變。
一直沉默的崔楹,忽然開了口:“他沒有死。”
她的聲音疲憊沙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毛骨悚然。
孔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愕然抬頭,看向女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娘,你……你說什么?”
崔楹緩緩轉過臉,看向母親,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眼眶深陷,可那雙眸子深處,卻仿佛燃起一點不肯熄滅的火光,固執地重復道:
“蕭岐玉,沒有死。”
她抬起一只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聲音極其虛弱,字字用力:“我能感覺到,我這里有根線,連著我和他,我能察覺到,他的存在,我相信,他還活著。”
說到最后,崔楹喉頭驀然涌上腥甜,張口便嘔出一口鮮血。
孔氏被這一口血嚇得魂飛魄散,險些給陳太醫跪下,急聲催促:“救救她!您快救救她!我只這一個女兒,我不能看著她這般下去啊!”
所有人都亂成一團,唯有崔楹面無表情,嘴里喃喃重復著那一句:“沒有死,蕭岐玉沒有死……”
太醫把脈沉吟良久,終是搖頭嘆息,留下幾帖溫補安神的方子,告辭離去。
孔氏眼見藥石罔效,心急如焚,只得將最后的指望托于神佛,當日便請了大相國寺的幾位比丘尼入府,在迎春軒外設起香案,晝夜誦經。
誦經聲如一層薄如蟬翼的紗幔,將整個院落輕輕籠罩,綿綿不絕,仿佛要渡盡人間一切苦厄。
夜深時分,翠錦吹熄了外間的燈,只留床角一盞小巧的絹紗燈,光暈勉強照亮崔楹蒼白的臉。
翠錦握著崔楹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姑娘,奴婢知道這話不該由奴婢來說,可您真的要睜開眼看看,看這世間并非只有姑爺一人啊,您還有父母親友,便是為了他們,您也得試著放下,好好地活下去啊。”
聽著翠錦的話,崔楹空洞的眼珠緩緩轉動,腦海中出現父母頭上新生的白發。
往后的幾日,崔楹每日好好吃飯,按時吃藥,早早入睡,甚至有心去向長公主請安。
所有人都驚喜于她的轉變,覺得她想通了。
可只有崔楹自己知道,這其中的煎熬,有多么生不如死。
她可以假裝正常,不再提起蕭岐玉,甚至若無其事地與旁人說笑,就像過去那樣。
可只要閉上眼睛,只要心還在跳動,便筋骨寸斷,烈火焚身。
崔楹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不死也瘋,那時父母只會比如今痛苦百倍千倍。
她要自救,必須自救。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輩子不見蕭岐玉一眼,她崔楹死不瞑目。
云停花落,夜深人靜時分,崔楹驀地掀開身上的錦被,坐直了身體。
動作引來了擔憂的翠錦,連聲詢問:“姑娘怎么了?可是身體不適?”
崔楹的眼神豁然開闊,望過去道:“關于蕭岐玉,我想通了。”
翠錦先是一愣,旋即臉上涌上巨大的驚喜,激動萬分道:“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姑娘還這般年輕,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咱們慢慢來,總會好起來的!”
崔楹點了下頭:“所以我決定了,我要——”
“忘了他?”
“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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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就見面了,不存在小氣玉故意設計讓女鵝擔心哈,他小子但凡有口氣在都早爬回來了
第141章 漠北
從京城以北出發,五百里至西北第一雄關,居庸關。
過了居庸關,進入漠南高原,行至八百里,至漠北戈壁。
是年寒冬,戈壁起大風,寸草不生,紅沙漫天。
……
日落西山,戈壁一片血染似的鮮紅火燒云,漫天風沙呼嘯而過,撞擊于赤紅色的巖壁之上,發出刺耳的鬼哭。
一家客棧便矗立于這茫茫風沙中,前后八百里荒無人煙,唯獨此處人聲鼎沸。
南腔北調,魚龍混雜,蒸騰的鍋氣與汗霧攪作一團,處處充斥著羊膻與烈酒的腥嗆氣息。
素未相識的商賈幾碗酒下肚,便能稱兄道弟地談天說地。
譬如那名被羅剎風卷走的少年將軍,聽說到現在還杳無音訊。
譬如那位名聲大噪的邊塞詩人,聽說大名叫什么喬云飛的。
譬如那位行走于漠北地帶的神秘女俠,聽說近來又端了兩個沙匪的老窩。
總之,隨便撿起點新鮮事,都能當盤下酒菜。
竹竿兒似的店伙計手端三尺長的托盤,上面放著七八個粗陶大碗,碗里是冒著熱氣的羊骨頭,泥鰍似的穿行在擁擠的人堆中,一邊將碗穩穩放下,一邊堆起笑臉湊熱鬧:
“那女俠真如傳說中那般厲害?沙匪都能殺得?嘖,我怎么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