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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紅臉的商賈打出個酒嗝,滿嘴羊膻味:“你愛信不信你!我可是聽說了,那女子的身手不是野路子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經過高手調教,若非武林正派,便是豪門貴族,家底薄的哪里能練得出來?”
伙計笑道:“那我就更不信了,貴族小姐放著金貴日子不過,跑到咱這鬼地方受罪?我看還是傳言有水分,除非她能跑到我面前來,x那我便信了——”
“砰!”一聲巨響,客棧厚重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風沙裹挾著刺骨的寒氣洶涌灌入,殘陽將地面的影子拉得極長,通紅一片霞光里,只見來者獨身一人,遍體風沙。
鼎沸的人聲被瞬間掐斷,齊刷刷的目光投向門口。
來者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風沙磨得辨不出原本顏色,臉上裹著厚實的防風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杏眸,漂亮得驚人,與這粗野的客棧格格不入,只是杏眸本該天生靈動,這一雙卻如淬著寒冰一般,沉著深深的戾氣,讓所有妄圖生出不軌之心的人都縮回了尾巴。
伙計呆愣了小半天,才慌忙迎上去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店?”
崔楹未著急回答,而是先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像,展開舉在伙計面前,長久未飲水的喉嚨極其嘶啞:“見沒見過這人?”
畫像有些舊了,紙張泛黃,邊緣磨損,但紙上的少年卻眉眼飛揚,意氣風發,千里挑一的好相貌。
伙計湊上前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這位爺長成這樣,若是見過,我定會想起來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楹的眼神沒有波動,出來半年,她早已習慣一次次的失望,從一開始的崩潰絕望,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即便心口仍然傳來疼痛,她也只是極輕微地吸了口氣,而后將畫像收回懷中。
“吃飯。”她道。
伙計連忙應聲:“哎好好,您跟我這邊來。”
伙計引著崔楹,擠過幾十張坐滿人的大桌,來到大堂最里側一個角落,只有一張小方桌,旁邊堆著些雜物,相比之下算是清凈。
“您就坐這兒吧。”伙計用袖子擦了擦油膩的桌面。
“多謝。”崔楹坐下,將隨身的行囊放在腳邊。
伙計克制不住好奇心,壓低聲音問:“姑娘一個人來這不毛之地找人,可是與畫像上那位有仇?”
“有仇。”崔楹道。
“什么仇啊?”伙計下意識追問。
“他殺了我男人。”
伙計不敢吭聲了。
崔楹在大漠中迷路三天未進水米,此時聞到油葷便想吐,便只要了一碗素面,并一碟粗硬的烙餅。
飯上齊,崔楹扒下蒙臉布,大口地往嘴里扒送,聲音比周圍糙漢啃羊肉的聲音還大,不禁引起注目。
可崔楹便跟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一般,自顧自大口吃飯,吃完將嘴一抹,問伙計:“可有紙筆?”
伙計愣了一下:“有倒是有,您做何使用?”
“寫家書。”
“您稍等。”
伙計很快取來一張粗糙發黃的紙張,一支筆尖開叉的看不出來是什么毛的筆,另有一方墨錠和破口的硯臺。
崔楹用筷子點了幾滴面湯在硯臺里,熟練地研磨開,提筆蘸墨,心中提前過稿,思考該寫些什么。
這是她出家門以后留下的習慣,自從她給翠錦的后頸來了一手刀,趁她暈倒跑出國公府后,每隔半個月,崔楹都要往家中寫一封平安信,委托前往京城的商隊送到國公府,半年以來,從未間斷。
筆尖吸飽墨汁,正要落筆,崔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問伙計:“你有病?”
伙計一愣:“那倒也沒有。”
崔楹落筆開始寫,隨口一說:“那你身上哪來的藥味?”
伙計正要張口解釋,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漢便搖搖晃晃擠了過來,笑得流里流氣,對崔楹嘰里咕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崔楹不理,那大漢還想上手,腥黏的指腹眼見便要沾上她的臉頰。
只見一道寒光乍現,又狠又準地在那只粗壯的手腕上劃了過去,一道深紅的血口隨即綻開,血珠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鮮紅刺目。
滿堂寂然。
崔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沾著血的匕首隨手甩了下血跡,半掀眼皮,眸光冰冷:“姑奶奶你也敢上手——”
她將匕首往桌上一拍,猛然拔高了聲音,看似呵斥一個人,實則威懾全場人:“幾只手夠你砍的!”
怒喝聲穿透樓板,擴散在客棧角落。
二樓盡頭的客房里,光線昏暗,藥氣彌漫。
榻上的人似乎沉睡了太久,面色蒼白發青,身上纏滿包扎傷口的布帶,而傷口又像反復裂開過,以至于全身隨處可見新舊交織的血跡,觸目驚心。
感受到少女憤怒的聲音,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頭也控制不住地皺了一下,隨即整個眉心都顫動了起來。
眼皮沉重如鐵,他用力掙扎,如深陷沼澤之人拼命自救,竭力地抓住任何能讓他清醒的東西。
腦海中如有天光乍破,他下意識地摸到腰腹處重的貫穿傷,收緊指尖,狠狠掐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驅散些許昏沉,終于,他的眼睛睜開一道縫隙。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他來不及打量眼前陌生的一切,便已遵循本能,拼命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想要下床,朝聲音的來源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