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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時分,陰雨連綿,窗外芭蕉翠綠欲滴,潮濕的水霧滲入窗紗,與濃郁的藥氣相融。
崔楹每日早晚兩頓安神藥,可依舊難以入眠,幾宿不合眼是常事,熬得整個人唇色蒼白,瘦若枯荷,再無昔日半分明艷。
翠錦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逗自家姑娘開心,不僅將市面最時興的話本子一口氣全搬來,還每日變著花樣兒的給崔楹買外面的市井小吃。
可崔楹連眼睫都未曾抬上一下。
這日,翠錦興沖沖地捧來一摞畫紙,擺在崔楹面前輕輕展開,指著上面說道:“姑娘您看,這是奴婢方才收拾舊物時翻出來的,是您以前畫的蟋蟀圖呢,您瞧瞧,這須子,這大腿,畫得多像啊,簡直跟活的一樣!”
畫紙上赫然是只大蟋蟀,張牙舞爪,活靈活現。
迎著翠錦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崔楹隨意翻開一張畫紙,露出了另一張上面的蟋蟀。
同樣的張牙舞爪,威風堂堂。
與上一張所不同的,便是蟋蟀旁邊題著一行稍顯稚嫩的簪花小楷,卻力透紙背,氣勢洶洶地寫有:蕭岐玉,大混蛋。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崔楹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幼時童年,在驕陽似火的午后,頂著兩個小巧的雙丫髻,不知又被蕭岐玉怎么得罪,只好氣鼓鼓地在畫紙上宣泄憤怒。
她所有悲痛的思緒被極短暫地抽離,緩緩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x過那行字,嘴角淺淺勾出一抹笑意。
也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微微挪移,注意到了那行字旁邊的另一行小字。
與她幼時稚嫩的筆跡不同,這行字飄逸工整,走鋒有力,毫不示弱地寫下:
崔楹,大傻瓜。
一張俊美熟悉的臉,瞬間便襲入了崔楹的腦海。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蕭岐玉在寫下這行字時,臉上明亮得意的神情。
他是在什么時候寫下的?是在婚后陪她回門的時候?還是在她故意嚇唬他回娘家,他慌忙追過來的時候?
崔楹僵硬如死灰的頭腦開始控制不住地轉動,過往回憶一幕幕撕裂在她的腦海,疼得她面目猙獰,痛呼出聲,身體顫抖地蜷縮在一起,手臂無意中便將所有畫紙掀翻在地,畫紙滿室紛飛,如白鶴展翅。
翠錦被嚇得不輕,哭著讓婆子去叫府醫前來。
崔楹疼得雙目發黑,于混亂中抓住那張被蕭岐玉寫過字的畫,指腹落在上面,一遍遍撫摸著上面的字跡。
她從未覺得命運如此刻般如此不公。
她好像才剛剛開始強烈而用力地愛著他,而他卻已經不在了。
頭痛太過劇烈,似將身軀撕成兩半,崔楹的意識再次沉入黑暗,再無半點知覺。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有人走進了房間。
那人的腳步很輕,與高大的身影并不相符,但卻異常熟悉。
崔楹能感覺到他容貌的輪廓,煙墨色衣擺隨步伐飛揚的弧度,但就是看不清他的五官。
而那人先是在桌邊停頓了一下,注意到那些她幼時所作的蟋蟀圖,先是專注地看著,旋即發出一聲清朗的笑:
“都說誰畫的隨誰,這大蟲子張牙舞爪的,倒真有你幾分風采。”
熟悉的音色如轟雷響在崔楹心頭,崔楹拼命想要看清那人,可她的身體卻像陷入了最深的沼澤,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
唯有意識,在虛無中焦急地掙扎。
別走……回來……
求你……
興許是聽到了她內心的呼喚,腳步聲又響起了,不疾不徐,朝著床榻而來。
崔楹能感覺到他坐在了床邊,熟悉的,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
少年修長的手落在了崔楹的額頭,布滿硬繭的指腹為她輕拭細密的汗珠。
那聲音又響起了,近在咫尺,嘆息一聲:
“都這么大人了,怎么還總是讓我擔心?”
不再是方才輕快調侃的聲音,而是變得有些凝重,低緩而溫柔。
洶涌的情感猶如排山倒海,化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崔楹猛地掙脫了**的桎梏,用盡全部意志,倏地睜開了眼睛,朝床邊望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孔氏那張含淚的臉,身邊是眼圈通紅的翠錦,還有須發花白的太醫。
“團團!我的團團,你終于是醒了!”孔氏顫抖的手握住崔楹的手,眼淚不停地落下,“你是想要娘的眼淚都為你流干嗎,你差點就把娘嚇死了!”
崔楹的眼神空洞急切,迅速掠過母親,掠過翠錦,掠過太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著。
沒有。
那個玄色的身影,沒有。
崔楹怔怔地發著呆。
孔氏見女兒神情恍惚,不言不語,心中更是痛急,連忙轉向太醫:“陳太醫,我家孩子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