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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香榭。
經過大火焚燒,原本精雕細琢的屋宇,成了一座焦黑的空殼,院中原本流水潺潺的荷花池,里面水干魚死,即便有下人定期打理,依舊雜草叢生,蕭條寂冷。
蕭岐玉站在院落正中,嗅著煙熏火燎之氣,看著屋中熟悉的桌椅化為一捧焦土,表情無悲無喜,眼底是黑洞的寂寥。
伴隨回憶里出現的腳步聲,他回頭,只見一名幼童奔跑入門,同時間,清水溢滿荷花池,翠綠的蓮葉襯托紅粉的花朵,錦鯉躍上,色彩繽紛。
幼童經過院落,如倦鳥歸林,投入屋檐之下,霎時間,焦土起死回生,斷壁重接,殘垣完整,一襲金線繡花鳥的碧紗薄簾隔絕內外,屋內景象如煙波朦朧,僅聞人聲。
“娘,我今日學會騎馬了,三哥教我的。”
“娘,你說過,只要我學會騎馬,你的身子就能好起來的。”
“娘,是不是只要爹回來,你就能好了?”
“娘你等著,我一定讓爹回來。”
小小的身影帶著無比的決心,從花鳥簾后快步沖出,頭也不回地奔向院外,奔向那個他以為能帶來希望的“父親”。
蕭岐玉的頭猛然刺痛一下。
即便深知此為幻象,他還是大步上前,想要拉住那個外出尋找父親的孩子。
回來。
不要去。
永遠都不要去見那個人。
回來……
回來!
幼童的身影如煙似霧,轉瞬消失在門外。
蕭岐玉追逐出門,卻迎面撞上蕭衡的目光。
“出來了?”蕭衡出聲。
蕭岐玉恍然夢醒,轉頭再看這院落,依舊是滿目瘡痍,焦黑的斷木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灼熱的煙氣似乎堵住了喉嚨,胸口沉重得如同壓著巨石,難以喘息。
他回過頭,克制住此刻的眩暈與麻木,吞了下喉嚨道:“三哥?你怎么在這。”
蕭衡觀察著他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不忍,終究道:“找你有些事要說,前書房和棲云館都不見你人,我便猜到你來了這里。”
“什么事?”蕭岐玉的聲音有些干澀。
“回朱雀門的事,到此為止。”蕭衡的語氣不容置疑,“今后不必再提。”
蕭岐玉的雙瞳陡然震了一下,旋即恢復更深的平靜,仿佛魂魄墜入冰窟。
他垂下頭,自嘲一笑:“陛下果然對我失望了。”
“不是陛下,”蕭衡道,“是我到校尉所,消了你的名字。”
蕭岐玉抬頭,神情寫滿不可思議。
蕭衡皺眉,認真看著他道:“老七,你雖年輕閱歷淺,心思縝密卻不在我之下,如今這件事上,竟嗅不出一絲危機嗎?”
“突厥人混入京城一事,可大可小,過去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只看陛下如何做想。往小了說,無非是你監管不力,念在你過往恪盡職守,口頭警戒一二便也罷了,我蕭氏歷代忠良,不至于這點過錯便失了圣心。可若往大了說——”
蕭衡頓了一下,道:“此事若成把柄,落在用心險惡之人手里,完全可以將它大做文章,參你個玩忽職守罪,斷了你今后的仕途。”
“更有甚者……”
蕭衡語氣變冷,吐息冒著寒氣:“可以陷害你通敵叛國。”
蕭岐玉渾身一震,皺眉道:“通敵叛國?我?”
無奈至極時,他忍著頭腦的沉痛,竟是忍不住笑了:“三哥,你這玩笑開得有些太過了。”
“且不說這么大的罪名,哪個不要命的敢往我頭上誣陷,再說即便害我,也要證據才行,證據在何處?”
蕭衡目光銳利,字字如刃:“那個突厥人便是證據。”
“我問你,為何四道城門,那突厥人獨獨走了朱雀門,又恰好自朱雀門混入京城?混入城后為何被你一擊斃命?你是真的失手殺害,還是在刻意掩蓋什么?”
蕭岐玉眼瞳沉下,被這不間斷的發問逼得啞口無言,即便深知問題的荒謬,一時竟也無法理清道理,將臟水潑回。
蕭衡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冷笑一聲:“是不是覺得我在強詞奪理,在胡攪蠻纏?我告訴你,真到朝堂上,有的是比這強詞奪理百倍,胡攪蠻纏千倍的彈劾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朱雀門你是別想回去了。”
話說完,蕭衡轉身便走。
蕭岐玉短暫怔神,拔腿便追:“三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對,我不該殺人,可我想有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語氣帶了急切,慌張里甚至多了央求:“同樣的錯誤,我以后不會再犯,而且我相信自己能當好這個城門校尉,我有信心,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失望。”
蕭衡步伐未停,口吻剛正冰冷:“晚了,你的職位已被劉伯臣頂上,他乃景明元年武舉進士出身,在朱雀門一路從小兵做到監門衛,若不是我將你安插過去歷練,城門校尉的位置早該是他的。”
蕭岐玉喉頭梗住。
他再想為自己爭取,也不能擋了別人的路,何況老劉素日待他極好,人情事故上沒少對他點撥,老劉能升遷,他是打心里高興的。
蕭岐玉的步伐緩慢凝滯,不再追逐蕭衡,身后的陽光折入墻頭,投下的陰影將他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