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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頭頂花環進門,帶來了滿屋的花香,她熱得厲害,吩咐都懶得下,自己提起盛酸梅飲子的羊脂玉瓷壺,對著壺嘴便連飲半壺,這才消得半分燥熱。
蕭岐玉還在書案后坐著,身上的白色中衣襯著蒼白的臉龐,唇色也淺淡,比個書生還文氣。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卷牘許久不翻動一下,眼底黑濃似墨,像蟄伏著的獸眸。
崔楹猜測他沒發現自己,便躡手躡腳走過去,忽然“哇”了一聲,準備嚇他一跳。
但蕭岐玉只是抬眸瞥她一眼,薄唇淡淡吐出二字:“無聊。”
在他眼底深處,映出了崔楹此時的模樣。
風華正茂的小女郎,霞衣羅裙,衣袂晃動,烏黑的發髻上,托起一只繽紛盎然的花環,花環下,眉眼盈盈,嘴角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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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后有小兩口吃瓜看戲的時候[眼鏡]
第37章 夢境
黑云壓城。
凜冽的寒風卷席著雪花,視野里一片迷蒙的灰白,朱紅色午門矗立烏云下,黑色門洞猶如一張巨口,吞噬著呼嘯的冬日狂風。
風雪肆虐的行刑臺上,一人跪伏著,亂發覆面,身上單薄的白色囚服被暗紅的血漬浸染,勾勒出囚服下嶙峋可怖的傷痕輪廓。
劊子手站在他的旁邊,手里鬼頭刀寒光凜凜,刃口映著雪光,只待一聲令下。
午時三刻,監斬官的聲音穿過風雪,字正腔圓,如冰錐鑿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凡叛國大逆,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異,年十六以上,皆斬。”
“特敕刑部——著將蕭岐玉斬首示眾,其顱傳示州郡,以儆效尤。”
劊子手昂首,猛灌一口烈酒,“噗”地一聲噴在刀身之上,濃烈刺鼻的酒氣混合著無形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時辰已到,行刑!”亡命牌擲地,發出一聲脆響。
劊子手一把扯起犯人的頭發,向后一拽,迫使那低垂的頭顱揚起,露出脆弱的頸項。
風雪迷蒙中,那張抬起的臉龐異常消瘦,蒼白得幾乎與雪同色。
少年眼眸漆黑,空洞無神,麻木的目光越過紛飛的雪片,對人群中的一人道:
“三哥,咱們來世再做兄弟。”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驟然劈下。
……
“老七!”
蕭衡自夢中驚醒,雙目驚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著粗氣。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響。
緊靠窗口有張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著只錯金銅鎏金博山爐,爐孔中冒出的裊裊煙絲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氣息蔓延至整個屋子,冷冽提神。
小廝快步進門,斟茶倒水,關切詢問:“爺怎么了?可是又被魘著了?”
蕭衡身為北鎮撫司指揮使,腥風血雨不可避免,詔獄酷刑更令滿朝文武聞風喪膽,但他本性并非冷硬無情之人,上任以來,每經血腥場面,總是夢魘不斷。
然而此時此刻,他坐在書案之后,面對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慣了噩夢之后醒來的放松淡然,反而雙瞳顫栗,牙關繃緊,渾身籠罩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我沒事,你出去。”跳躍的燭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啟唇,咬字仿佛帶了血氣。
小廝便不敢再問,放下茶退下。
蕭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盞溫熱的茶水,試圖壓下身上徹骨的寒意,可強烈的不安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
太真實了。
他做過無數的夢,都沒有這一個身臨其境。
夢里的寒風雪花,朱紅色午門,監斬官的聲音,劊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無生氣……
“三哥,咱們來世再做兄弟。”
蕭衡手指骨節泛白,幾乎要將茶盞捏碎。
他想起監斬官所說的判詞——“凡叛國大逆,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異,年十六以上,皆斬。”
叛國大逆?
他弟弟怎么會叛國?
“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異……”
不對。
蕭衡仔細品過這句話,確定蕭岐玉并未叛國者本人,而是被牽連進去的。
有人叛國被誅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斬。”
今年蕭岐玉正值十六,說明事情起碼發生在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