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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溫沉朝那壁喝問。這句詰問被黑暗吞沒,沒激起一絲聲響。倒是他被幾道暗器吸引去了全部注意,樂門余下眾人和剿溫弟子得了空子,攜了二胡君的尸首一道逃離彧州分閣。凌虛閣中有人前來請示:“閣主,可還要追么?”
溫沉摩挲手中竹塊,口中淡淡道:“罷了。”
他往常這時候總是要動怒的,今次卻這樣平和。凌虛弟子也感到詫異,抬眼將自家閣主偷偷望了一望,心想難道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么?自然更加惴惴。但當著溫沉的面卻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能躬身應道:“是。”
他們自去清理戰(zhàn)場,獨留溫沉一人依舊迎風而立,捏著那塊形狀隨意的碎竹,目光遙遙落去不知何處。入目一片沉寂的黑,像剛才的爭斗只是一場夢。夜風吹來,林葉窸窣;流云掩月,星漢寂寞。
“……是不是你?”這句疑問沒用內力傳音也沒使多大力氣,像自言自語。溫沉疲憊地垂下手,無人看見的角落這位縱橫多年不可一世的凌虛閣主竟然眉目寥落:“……你從前多光明磊落的一個人呵,怎么如今竟也要藏頭藏尾……做那鼠輩之態(tài)了?”
“……你從前不是最看不上這樣行徑了嗎?”
但這話落不到他人耳里,所以溫沉只是自己說給自己聽。他獨自立在檐上,只覺所有的嘈雜都遠去無蹤,天地之間只剩了孤零零的他自己。他忽然驚覺自己已經如此刻這樣很久了:黑暗裹身,禹禹獨行……孤苦伶仃。
段熾風末年尚有鬼醫(yī)和屠仙谷眾陪伴,他溫沉多年來又剩下了什么?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累了。
第85章 85-洞簫現
最后的那一天來得比溫沉預料中要遲。溫沉甚至等得有些不耐煩。多少年前的段熾風也好他也好,江湖之內,果然沒有人可以永遠贏的。
時至今日凌虛眾人早已死的死逃的逃,溫沉心內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一敗涂地。他又一次彷徨了,就像是許多年前他還籍籍無名的時刻,惶恐卻強撐著等候自己的結局。
時值初夏,彧州的風已經帶上了些許暑意。若是常人叫這微風拂面,大約只會覺得舒爽。但溫沉自己五內焦灼,只覺得連風都烘人得很,情緒更添了幾分急躁。事實上自從明黎被劫后,他身邊的大夫也趁亂逃之夭夭,加之后來動亂,于是這具身體能撐到何時也只是看命罷了。溫沉只記得大夫曾囑咐他平心靜氣不要動怒,不過做到也很勉強。譬如此刻一陣微風便能輕易擾亂他的心緒,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很想念他自幼生長的眾青山。
這個季節(jié)眾青山的風應當還帶著涼意,風里應該有淺淡的玉蘭香。那是落花零落成泥時的殘香,從前他只覺得沁人,今日回想卻覺得蒼涼。他的家已經回不去了,或許很早之前其實已經沒了家。想到這些溫沉胸內氣血涌動,他急忙止了思緒,不敢再想。
但記憶是這世上最折磨人的東西,越想按下就越是愈演愈烈。這些惱人的記憶再次冒出時剿溫眾人已經合圍彧州分閣十天有余,溫沉退守主殿之前,走投無路渾身浴血,突然覺得這情景好生眼熟。
十多年前他曾跟隨姜止親往屠仙谷,將那彼時的段魔圍剿于屠仙谷門前。一樣的殺聲震天,一樣的楚歌四面,彼時他在外,今日他在內,又一個龐然大物即將隕滅,又一個天下第一即將折戟,好像一個駭人的輪回。今日他直面那些神情憎怒的面龐,看著那些滔天的怒火和連天的刀光,回想起上次自己也是這其中的一員,心頭微微一晃,竟已恍若隔世。
“溫沉!”有人怒喝,“你還不棄兵投降?!”
溫沉掀起眼皮朝那人一眺:“投降?”他冷笑道,“我若投降,你們難道就不要我死了?”
又一人斥道:“白日做夢!你惡貫滿盈,今日必以爾頭顱奠告冤靈!”
溫沉頷首:“是啊。不死不休的事,談什么降不降?”逝水提起,朝那人虛虛一指,“一幫廢物,也妄圖來取本閣主的命?好啊,你們且來試試吧?”
他話音剛落,劍影便咻得一晃,已見血霧如瀑,方才叫嚷要取溫沉頭顱的那人已然身首異處!而溫沉站在原地連動也沒動,逝水便已帶著淋漓的血和一縷新魂回到主人掌心。周圍人好一陣騷動,端的是又恨又怕。溫沉收劍負手,昂然道:“還有誰說要本閣主性命來的?”